下坠感突然消失,后背撞上湿冷硬物。
碎石硌进皮肉,左肩胛骨像被刀片划开。我闷哼一声,没松手,还是把顾沉死死搂在怀里。他额头抵着我锁骨,发烫,全是汗混着雨水。污水漫上来,冰得刺骨,泡到小腿时我才意识到——我们掉进了排水渠。
头顶是黑的。通风口只剩一个破洞,铁格子歪斜地挂着,像被什么巨力从里头撕开。雨水顺着裂缝往下灌,一滴一滴砸在我脸上,凉得让我牙关打颤。
我动了动手指,掌心一疼。
银铃残片还嵌在肉里。不是幻觉。它贴着皮,随着心跳发烫,一下,两下……像有根线从骨头里往外拉。我低头看它,边缘泛着幽蓝光,和后颈烙印连成一线,电流顺着脊椎往下爬。
顾沉咳了一声。不是血,是雾,淡蓝色的,从嘴角渗出来,带着铁锈味,还有点消毒水的冷香。他眼皮抖,没睁,但手指抽了一下,搭在我手腕上。
“醒?”我哑着嗓子问。
他没应。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
远处传来嗡鸣。很轻,但持续。金属刮擦似的,越来越近。无人机。不止一架。它们在天上盘旋,像闻到血腥的蜂群。
我挪了挪身子,把他往沟壁凹处拖。碎石刮过外套,布料撕裂声在雨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太沉了,每挪一寸,我肩膀就抽一次筋。等终于把他塞进那点遮蔽,我自己也瘫了下去,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喘气。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视线糊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我看见了。
掌心残片的蓝光一闪,眼前画面炸开——
五岁生日,妈妈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针管。奶油蛋糕摆在桌上,甜得发腻。她说:“晚晚,这次你来当妈妈的眼睛。”然后把针推进去。我没哭,因为她说这是礼物。可我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画面一跳。
父亲站在电话亭里,旧式工装外套裹紧身子。他对着话筒说:“晚晚,爸爸也是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进耳朵。他卷起袖子,手腕接口泛蓝光。可他说完那句,又补了句:“可这十年,我当你女儿……是真的。”
再一闪。
火场。浓烟滚滚。顾沉背着我往外冲。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可我看见他心口烙印亮起来,蓝光暴涨,像要烧穿衣服。
“别信记忆。”他那时没说话。可这三个字,现在就刻在我脑子里,清晰得不像幻觉。
我猛地闭眼。
掌心一热,残片又震了一下。
不是警告。是回应。
我睁开眼,盯着自己手掌。蓝血从伤口渗出,混着雨水,在掌纹里蜿蜒。它不散,反而聚成一条细线,顺着纹路往残片流去,像被吸进去。
“GHSY已在你基因里。”
林婉儿的声音突然切进来,不是从耳朵,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广播音,冷静得像新闻播报。
“你以为毁掉识别器就赢了?系统不需要终端,它已经住进你身体里。”
我喉头一甜。
一口蓝血咳出来,砸在污水上,没散。它浮着,泛着磷光,像一颗活的星。
我盯着那血珠,忽然笑了。笑得喉咙发紧,胸口发痛。
“那你告诉我,”我对着空气说,“我现在咳的这口血,是你安排的吗?”
没人回答。
只有雨。只有嗡鸣。只有掌心残片,一下一下,烫着我的命。
我咬牙,用牙齿撕下右袖布条。粗布磨过牙龈,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我把布条按在掌心,用力一压。残片割进肉,疼得眼前发黑。可我还是攥紧了,把血全挤进布纹里。
布条吸饱了,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皮。
我把它贴在沟壁青苔上,用指甲抠着写。
一个字。
杀。
第二个字。
我。
第三个字。
若。
第四个字。
失。
第五个字。
忆。
最后一个字。
请。
六个字,歪歪扭扭,深陷青苔。蓝血顺着沟壁往下淌,被雨水冲,却越冲越亮,像烧着的炭。
我盯着它,喘气。
这不是遗书。是命令。是留给未来那个可能不认识自己的我的死刑令。
“若我失忆,请杀我。”
写完,我松手。布条贴在墙上,没掉。像长在了那里。
我转头看顾沉。
他还昏着,脸白得像纸。可我忽然发现,他右手动了一下,指尖朝我这边偏了偏。不是抽搐。是下意识的动作,像梦里想抓住什么。
我爬过去,跪在他旁边。伸手去探他颈侧。
脉搏还在,但乱。一下快,一下慢,像信号不良的电报。
我拉开他衣领。
心口烙印露出来。不是GHSY-07-A。不是编号。是四道血痕。
指甲刻的。
“别信记忆。”
字歪,深,皮开肉绽。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薄痂,有些还在渗蓝血。一看就是趁清醒时,用尽力气抠出来的。
我指尖抚过那字。触感粗糙,像摸到烧坏的电路板。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记忆不可靠。知道连痛都可能是假的。所以他用血,用伤,给自己留下唯一真实的证据。
我喉咙一堵。
不是哭。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俯身,额头抵住他额头。他的皮肤冰凉,我的滚烫。雨水顺着我发梢滴在他脸上,像眼泪。
“这次,换我信你。”我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吞掉。
他没反应。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他呼吸变了。浅,但稳了些。像沉船触到了底,不再往下坠。
我松开他,慢慢往后退。
远处,红灯亮了。
一闪。
又一闪。
在雨幕里,像一只充血的眼睛,盯着我们。
信号塔。旧铁路用的。高二十多米,锈得不成样子。顶部卫星终端裸露,红灯故障频闪,每三秒一次,规律得让人发疯。
我知道那是终点。
也是起点。
我站起身。腿抖,但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