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言涧的眼神在那上面插着的一支支糖葫芦一一看过,最后选了一根草莓的,20块,能给到自己一点安慰的是个头不算小、数目也不少、果香味还十分浓郁的草莓,以及晶莹剔透熬得火候刚刚好的糖汁。
老板还给她在握着的竹签把儿上卷了层纸巾,怕流下的糖黏住手。
接下来的路,除却上午几个地方玩下来买的各种小玩意,还多了一根季节限定的大糖堆儿陪她走。祁言涧穿过人群,在身边的人群变少时抓紧时间咬下一个脆脆甜甜的草莓尖,等跟前再有人走过时又举起糖葫芦,怕黏住其他人的头发或衣服。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边吃边走,没有固定方向需要去遵循,等她再一不经意间抬起脑袋,竟在正对面看到了一座牌楼,上面的匾额写着的四个行楷大字:烟袋斜街。
祁言涧睁大眼睛,嘴里硬硬的糖被她咬得声声响,清脆的声音配合着轻盈的心,让站在人潮中的她更容易感受到激动与惊喜。
没想到误打误撞邂逅了一个著名景点,必须要特殊记录一下。她咬住一整根糖葫芦,她动作十分利索地又从背包里拿出拍立得,把嘴里已经吃了两颗草莓的糖堆儿摆进取景框的小方格里,找了一个正巧也可以将后方门楼拍进画面的角度。
咔嚓一声,一张相纸又徐徐冒出头。
祁言涧照样把它揣进兜里,不急去看相纸上的显像如何。
顺着长街走上前,不一会儿,鼓楼也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在她逐渐靠近它的时候,一辆公交车短暂驶过,将她与鼓楼阻隔。
想起自己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视频,评论区里说公交车在路过鼓楼这个路口时总会播放赵雷的《鼓楼》。
既然想起来,她低头解锁手机,打开听歌软件,对这两个字进行搜索,界面上瞬间弹出一首歌。
祁言涧目光顿了顿,因为她见到歌名和歌手名后出现两个红色的小字:听过。
又不禁轻叹一声,她觉得惊喜真是一个接着一个到来。
原来自己的耳朵,要比自己先到达这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
轻松的前奏响起,虽然耳机里的歌声她早已忘记,但因为曾经的某一时刻确确实实听过这首歌,而且音乐软件还替她记得,所以她对这座建筑顿时如同久别。
再“重逢”,当然也要特别记录。
她用拍立得给鼓楼定格在了今天的第三张使用的相纸里。
随后,祁言涧抬起胳膊,手里拿着手机,反转摄像头,她看见了笑着的自己,微微调整角度,把她的上半身和鼓楼的檐角全数包涵在屏幕里。
第一张自拍于鼓楼脚下产生。
美好。
她心满意足地收拾好手里的东西,咬着糖葫芦继续出发。
歌词顺着旋律来到高潮部分:
“我是个沉默不语的靠着车窗想念你的乘客”
“当107路再次经过时间,是带走青春的电车”
就是在这样的调调里,祁言涧的脚步打着节拍,行人向后移,静止的路牌往后退,消失在她的余光里。
如果不是自己不会吹口哨,祁言涧觉得现在她一定不由自主吹着俏皮的口哨十分酷地走遍鼓楼西大街。
—
下一个目的地很明确,祁言涧要去景山公园等雪。
不高的山,很快就登顶万春亭,墙边一侧挤满人,她猜测是可以望见故宫全景的那边,虽然人多,但来都来了,肯定要上前去看一眼。
头上方右侧的夕阳正在降落,可是光辉尽然被阴云覆盖,看不清太阳/具体的形状。祁言涧被挤得闭上一只眼睛,好不容易才能够看到下方景色的一角。
连绵的殿宇贯穿下方土地,磅礴的气势在如何恶劣的天气都不会减去分毫。祁言涧向身旁暂时空出的空间移了移,视野随之更加开阔,期待已久的故宫出现在眼下,她眼睛亮亮的。没有地方可以支持她拿出拍立得,于是祁言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尽可能用双眼去描摹壮丽建筑群,记住它们多一点。
脸上忽然传来一丝很细密的冰凉的触感,像是谁的眼泪短暂地掠过她脸颊。
祁言涧轻轻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她缓缓抬起头,望见灰白的天已经开始往下掉起了雪花。不,现在还算不上是雪花,顶多称呼其为雪粒。
“哇……”周围的人躁动起来,有的抱怨天公不作美,有的感慨雪来得真快,祁言涧在一片纷纷扰扰中,真心地发出感叹。
她又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出,在相对空旷的空地上抬起手接着雪,细小的雪粒还没来得及被她看清,就已经融化在手心。
跑去另一边,远远眺望,国贸CBD和中国尊于她眼底浮现,那是她出发的起始地。
再到西边,她看到了北海公园的琼华岛白塔和国家大剧院的穹顶。
北边,下午插着耳机悠哉游哉走过的鼓楼,在此时又和她见了一面。
雪下大了,看出变化的凭借是雪花有了形状,一片一片十分迅速地飘下来,像是砸一样落在她的全身上下,可它本身就是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顶多让祁言涧觉得有些痒,像是春天的柳絮,小心翼翼拂过她裸露在空气里的脸。
山顶有风,夹带着扑面而来的雪,软绵绵地扑在脸上,又像是在被谁用手轻轻触摸着。
祁言涧的眉眼在眼前的这片风雪里舒展开,她拿出手机,在原地转了一圈,给宋洵州录过去了一段360°无死角的山顶雪景。
远在南市正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躺着晒太阳的宋洵州感受到胸脯上手机的振动,他眼睛眯开一条缝,见发信人是祁言涧,挑起眉梢,大概能猜到她发送的内容是什么。
点进聊天界面,一个视频映入眼帘。
他点开,安静的室内先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紧接着,祁言涧明显能够听出来情绪的声音传进他和趴在脚跟旁一动不动的饭团的耳朵里。
她兴奋地说:“宋洵州,北市真的下雪了!”
饭团听到熟悉的身影立即起身,矫健地让人感到陌生,它扒着宋洵州的裤腿,起身要去看他手机,因为动静就是从这里发出来。
宋洵州俯下身,把手机摆在一人一狗面前,两双水灵灵的黑眼睛一同安静地看着屏幕中正在进行的视频,从天而降的雪很清晰地被拍下来,让他也忍不住向往。
宋洵州忽然很想看到祁言涧现在的模样,于是他发出一个请求。
Z:可以视频吗?
下一秒,祁言涧就发送过来一个视频聊天申请。
宋洵州干脆从躺椅上下来,坐在地板上的毛毯上,让饭团也可以入镜,他很快点了接听。
祁言涧把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他只能看到她弯着的眼睛,冒着红的鼻尖,和有些苍白的脸蛋。
“冷不冷?”宋洵州笑着问。
“很冷,”祁言涧那边太热闹,她提高音量,看见对面的男生穿着单薄的灰色毛衣,她说,“你在家里吗,感觉很暖和。”
“是啊,我在晒太阳呢,”宋洵州把镜头低了几分,“给你看饭团。”
“好久不见饭团!”祁言涧朝小金毛挥挥手,她激动到已经忘记自己和它不过两天不到没见。
饭团看见她,尾巴摇到飞起,拼命抽宋洵州胳膊巴掌,男生“啧”了声,把它往后扒拉着,让自己处于镜头最前面的位置。
“哦,对了,”祁言涧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她说,“我上午去潘家园逛了,你猜怎样,我导航倒错地方了,走错好多路。”
“是吗。”宋洵州的语调平稳,表情柔和,隔着千里,他在屏幕对侧笑看她的眼睛,让人产生他就在自己跟前的错觉。
祁言涧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耳朵,又想到帽子把它们遮挡得严严实实,于是放下心,继续和他在飘飘洒洒的雪中分享:“我还给饭团买了一个毛毡小狗,因为看起来很像它。”
宋洵州看起来有点皮笑肉不笑,他淡淡地说:“没办法,大众脸。”
祁言涧被他的这句话笑得不行。
“带伞了吗,感觉越下越大了。”宋洵州看着她的眼睛。
“带了,”祁言涧仰头向上瞅了一眼,雪势真的变大了,雪花由颗粒状转变为棉絮状,像一朵一朵开在半空的棉花,“因为很开心等到这场雪,还不太舍得把伞拿出来撑开。”
“那就多淋一会儿,时间别太长,不然衣服就沾湿了。”宋洵州顺着她的话。
“知道知道,”祁言涧应下,她又和宋洵州念叨当地的气温,“北市真的好冷,我下午买了一根糖葫芦,到最后感觉草莓已经冻掉了,吃在嘴里沙沙的。”
宋洵州闻言做出一副惊讶神情:“真的假的,这么冷?”
祁言涧用力点了两下头,来证明自己说的句句属实。
“搞得我也很想去北市了。”
宋洵州很少随口一说,导致祁言涧在听他说完之后产生明天自己真的可以看到他本人的直觉。
她赶快打断这种想法在他心里发酵的进程,有一点义正词严:“你不要真的来啊,好好和家人一起在家里过年。”
对于她而言,过年团聚这几天是十分宝贵且稀有的,所以她会珍惜,也怕浪费掉别人同样宝贵的与家人共处的时间。
宋洵州笑笑,开口:“逗你的,我明天要回老宅了。”
祁言涧下山的全程都与他通着话,明明刚分别,就有数不清的事要进行互相分享,双方在挂掉电话后都意外了一瞬,没有想到自己的表达欲可以那么强,好像面对面时不会噼里啪啦说出这么多话。
他们默默把这归因于对视。
因为在面对面时,他们总会对视,而在对方的眼睛中,也总能够读出一些东西,让彼此知道,不用担心,我还在和你同频着。
这样可以少说很多话。
大概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