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蔺和林晚音回来得很晚,那时她已经洗漱完毕躺上床,耳朵里戴着耳机,又从收藏帖里随便找来一部电影看。
音量开的不算大,透过主人公的轻声细语,祁言涧很清楚地听到了门外玄关传来的动静。
她点击暂停键,从暖烘烘的充满洗发水香味的被窝起身,打开卧室门,站在门口打算跟他们打声招呼。
紧接着,她看清了林晚音面上略微淡漠的神情,女人周身萦绕着有点熟悉的低气压,见祁言涧从室内出来探头,她抬起头,这才轻轻笑了下。
祁言涧的心里空出一条缝,她面不改色,也很柔和地对他们笑了笑,说:“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
祁蔺倒是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换好拖鞋,往客厅走着,与此同时问女儿:“吃饭了吗?”
“吃过了。”祁言涧回答。
“那就行。”男人有些疲惫,靠在了沙发上,他应该喝过酒,因为祁言涧看到了他脖颈处的那片红。
从小到大,祁蔺这点一直没变。
“玩了一天累了吧,”林晚音在这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关怀,“进房间休息吧。”
她看着只是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来的女儿,忽觉一阵恍惚,恍惚自己印象里那个似乎昨日还在扎着羊角辫跟在自己后面跑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长得这样高、出落得这样窈窕。此情此景,她才有了一种直接又明显的认知,女儿已经成年,的确长大。
祁言涧和她对上视线,心中的缝隙转化为一个小洞,不知为何总有一些不安,她点点头,说了声“爸爸妈妈晚安”,然后转身回房。
隔天除夕,北市市内严禁烟花爆竹,于是祁言涧在一片安静祥和的新年氛围中睁开双眼,她换上了早就买好、带过来的一身新衣服,先去洗漱,随后便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可以给大人帮上忙的地方。
家里一向是祁蔺下厨的时候多,今天也不例外,祁言涧进厨房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在菜板上流利切着菜。
林晚音不在厨房,不知道去了哪里。
祁言涧以为她是下楼去超市买什么需要用到的东西,便没有多问。
厨房相比在南市家里的小太多,洗菜池的对面就是天然气灶台,中间的这一小块空间,无法让两个人十分舒展地进行动作。
祁蔺和祁言涧都没产生不耐烦的情绪,两人肩膀擦一下、后背碰一下,互相看一眼,笑笑就过去了。
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流水泄进不锈钢盆,耳边是嘈杂的抽烟机运作声和没全被遮盖的水流声,祁言涧直了下腰,被冰水冻红的五指无意识在空气中抓抓——一开始她忘记调水温,接的半盆水都是凉水,不想浪费便直接将菜放进去清洗,不料实在小看了寒冬腊月的北方气温。
面前是一小扇通风窗,上面贴着林晚音提早贴上的小福字,红纸边缘贴着透明胶,此时全数被蒸气液化出的水珠浸润,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涨出了扁扁的气泡。
关上水龙头,走神的空当也随之结束,祁言涧大脑空空地继续洗着蔬菜,这份大脑空空一直维持到需要她做的事情全部做完,然后离开厨房来到依旧空无一人的客厅。
她抬眼看时间,钟表上显示此刻上午十点半。
没有什么事情做,祁言涧没待在客厅,还是回了暂时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卧室。
进门首先看到的是自己仍然横放在墙边暖气片旁的行李箱,她刚到北市的第一天因舟车劳顿有些累,当时想着睡醒之后再收拾,谁料随后就没了心气,反正就待几天,需要什么就从里面拿什么吧,好像并没有拿出来一一进行摆放的必要。
床头柜上放的是昨天在各个地方买到的小物件,祁言涧走过去,坐在床沿,她抬手把桌面那只毛毡小狗拿起,然后又半转身,瞥了眼身后空旷的床头。
忽然有一点后悔没有把宋洵州送给她的那只玩偶带过来。
她很想抱一抱它,带它看看另一座城市窗外的风景。
家里的习惯是年夜饭在中午吃,祁言涧在祁蔺炒完所有菜之后,去帮忙把一道道冒着热气和香味的菜端上桌,林晚音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祁言涧放下捏住装着盐水鸭的白瓷盘的双手,听到电子门解锁的声响,看过去。
林晚音穿着件大衣,从外面进门。那件大衣是她平时就在穿的,而且,祁言涧的眸光向下,发现她的手中空无一物,只是每个手指关节处都十分红。
是和方才自己在水池中被冰水冻红的手差不多的颜色。
她的眼底有忽视不掉的淡青,肉眼可见昨夜没睡好,不知是不是因为刚从外面回来,祁言涧看到林晚音的眼眶微微发红,像凛冽的风毫不留情吹过她眼梢,因此留下显眼的痕迹。
“妈妈,你去干什么了?”祁言涧走到她身边,心中的那个小洞正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速度被极限拉扯,变大、变宽敞,足以让外界的一切被寒风裹挟着于她身体中任意穿梭。
林晚音低头换鞋子,一时没有回应她的话。祁言涧站在她身边,过了几秒,林晚音出声,嗓音带着哑,好像哭过:“没干什么,吃饭吧。”
她说完,就去了洗澡间,留给祁言涧一个忽觉单薄的背影。
祁蔺正从厨房出来,他见祁言涧表情有些愣怔地站在门口,视线向下,看到地毯上那双林晚音刚脱下的一双皮靴,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拍拍已经个子已经长到自己肩膀还多一点的女儿的肩膀,轻声开口:“去餐桌那边吧。”
祁言涧无言,只是点头。
与以往想象的那种热闹、温暖的庆祝场面不沾一点边,摆满丰盛饭菜的桌子旁坐着一时沉默的三个人,祁言涧悄悄戳了戳碗里软糯的白米饭,第一次产生一种从前完全没有过的想法。
——如果北市不禁烟花爆竹就好了。
这样的话,安静的房间就可以多出几分来自别处的热闹,以此打破当下凝固的气氛。
这种场面,祁言涧并不陌生,多亏如此,对于其时隔多日的再次出现,她才能够不动声色地吃着新鲜的饭菜,等待即将到来的谈话。
打破僵局的是祁蔺,余光里,男人轻放下筷子,瓷制双筷与青瓷碗短暂接触,发出很清脆的一道声响,祁言涧听到他说,是对自己说。
“阿言,爸爸有事要问一下你。”
祁言涧在他话落后,重复他刚才的动作,又一声轻响在饭桌上响起。
她向祁蔺看去,没说什么,静候他的发问。
“马上高三了,学习压力更大……”祁蔺还在不停地说着。
但祁言涧在听过这个开头后,就已知晓他接下来话里的内容是什么。
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太浪费时间,也没办法照顾好自己,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这不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我和你妈妈在这边走不开,没有办法回去照顾你,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