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杀了谁?”宁松帷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气。
余愁山将头转向侧边:“何壶——”
“咳咳……”
地上应庐的胸腔突然起伏,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后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话题倏然截止。
李俟菩还未从余愁山的话里参透什么出来,应庐就清醒了。
此时此刻,周竹泉的身体竟然也偏离了原定方向。
先前那番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余宁二人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应庐坐了起来:“……小花?”
李俟菩听到他叫自己,回了声:“嗯,你身体怎么样?”
“还好。”应庐角色扮演简直手拿把掐,他望着宁松帷眼睛亮了一瞬,“阿叶,你和阿枝怎么在这儿,你知道我和阿娘都很着急吗,你怎么能随意出走呢?”
宁松帷听闻,立马变幻神情:“哼,吃完饭才来找我也叫急?”
“不不不,也许你和阿娘是有误会,我们都等着你……”应庐捂着胸口一喘,话还没完就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血雾没入火堆,火势更旺了。
李俟菩蹙起眉头,连忙走到他身边:“难受?”
宁松帷愣住,也提起一口气对着应庐慌道:“哥,你怎么吐血了?!”
应庐眼前一晃,对着李俟菩和宁松帷摇头,嘴里要说的话半天吐不出来,脸色白得跟个鬼一样。
李俟菩扶住他肩,神色凝重。
“阿叶,带你哥先去尚玉阶那儿救命。”沉默的余愁山突然说。
宁松帷偏头,不解道:“我一个人?”
李俟菩抬眸,只看到余愁山眼里跃动的火光。
“你先去,我和小花还要去水下捞个东西。”余愁山再添一道柴,语气平静。
生死阵的大方向是不能篡改的,中心点的周竹泉如今处于离弦之势,不去巫师那儿必死无疑。
就是余愁山说起话来完全不顾及应庐是不是局外人,说真话不扯谎也不想想怎么解释。
李俟菩一时不知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捞什么?”应庐发问,“天冷,现在下水身子受不住,要什么不如去找村里头壮实的人帮忙?”
余愁山没回,对着宁松帷道:“阿叶,听话。”
应庐又咳嗽几声,宁松帷目光流露出的疑惑不加掩饰,似乎是不明白余愁山忽然的强硬。
这般举止倒是有心想把她支开,宁松帷没动也没表态。
李俟菩在她们脸上流转片刻,轻声对应庐道:“你先跟着阿叶去。”
宁松帷转头看她,而李俟菩对她使了个眼色。
应庐则故作思量了会儿,“好吧,那你们一定注意安全。”
李俟菩乖乖点头,没多说什么。
风呼而过,宁松帷只好慢悠悠地搀起应庐,一步三回头,往上山的小径走去。
她余光紧盯余愁山,像是要把其看透,而应庐偷摸着回望了好几次李俟菩,四人各怀心事。
直至她们二人完全消失在李俟菩的视线里,她才问:“你要捞谁?”
“要让尚玉阶将全部牌面翻过来,那得拿个有用的筹码。”余愁山从容站起身。
“尚律文的尸体还保存完好?”李俟菩道,“几年了,怕是只剩头骨,你们之前捞过吗?”
余愁山默了会儿,没答:“生死阵中,最离奇的事往往都是关键,我手腕有伤,只能劳你挂帅了。”
李俟菩不露声色地瞄着她手腕,“你作何杀何壶春?”
“她一心求死。”余愁山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是说她夙愿是对尚律文的悔愧?何诏杀父就是要带着她离村,希望近在眼前,又怎会求死?”
事实存疑,李俟菩心中浮起强烈的警觉。
余愁山眺望河面,“何诏太天真了,她母亲囿于此处半生,人可以逃走,心不行。”
“那在一切未落定之前,我也不会轻易杀她。”
“我知道。”余愁山道,“你们也没同意。”
李俟菩眼神黯冷,“你是说我们意见出现了分歧,而你一意孤行?你到底是在全何壶春的私心,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余愁山似是对她这番话有些不悦,“李小姐,若不是尚玉阶说杀了阵眼于事无补,恐怕你现在早已出手,谈何轻易呢?”
“还是说,你不想杀何壶春,是因为你不只是李俟菩?”余愁山凝声,逼视她,“李小姐,别跟松帷一样,做了原身的刀。”
李俟菩喉头忽然一甜,身形晃了晃,涌上来的血气被她死死压下,有什么东西被短暂地剥离了。
“余法医,你让我不得不怀疑你。”
“嗯,这我也知道。”余愁山道,“不过我在刚刚突然想明白了几件事,就看是李小姐是想跟我一直耗着,还是先让尚律文上来。”
她向李俟菩一掷,有东西划过弧线,落至手心。
李俟菩翻过来一看,是有几点红腥黏上的小药瓶。
“先吃,不然东西没捞上,你就先死了。”
好一会儿,李俟菩唇畔动了动:“余愁山,你若有隐情,说出来总好过拖着我和宁松帷在此处冤死。”
芦苇微微一动,飞絮满天。
余愁山定定地看着她,突然笑出了声,肩膀耸立:“昔君与我兮金石无亏,今君与我兮星灭光离。”
一句虎头蛇尾的诗,道的却是友人相叛,背道而驰。
而李俟菩关注点总是清奇,油盐不进:“余小姐觉得我们是朋友?”
余愁山却道:“人是环境同化的产物,被钉死的人只会朝影而行,你若还不捞上尚律文的头骨,那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李俟菩不知她到底玩笑还是认真,因为这位余小姐不管说什么都是一副死正经的模样。
无奈,话已到尽头,她只能脱下鞋子。
感受到身后淡淡的目光,李俟菩在下水之际问:“为何支开宁松帷?”
“她不善水。”
李俟菩听到回答,没再多言,利索地投入水中。
水侵肌理,沁入心的寒冷,像是要将人堕指裂肤。
在一阵泡沫后,李俟菩坠入白骨绕石的恨海,漂浮的嫁衣碎片数量惊人,就快要将水底铺成壮烈的红毯。
李俟菩环顾这由少女铸成的数年怨坟,再看一遍,还是能感受到摄入心灵的深仇怨气。
人的恶,是无垠的。
而在绛红的白骨冢中,她一眼就看到了最显眼的那两抹蓝。
——常山花苞充作眼,女性头骨鹤立于正中点。
极致的特殊令心魂动摇,李俟菩猛地摇摇头,察觉那头骨的眼眶有让人致幻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