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壶春的痛苦肉眼可见,一时心力交猝,晕了过去。
换命钱融在血泊里,正中方形血痕映着黑衣人的倒影,它似是得逞般笑了声。
而后没有半句废话,顺势就走,这场闹剧也落入尾声。
就在黑袍的一角消失在这茫茫夜色中时,李俟菩却蹲不下去了,拎起应庐就朝那黑衣人的方向狂奔。
她蹲麻了的双腿还跌跄一步,险些摔跟头。
就算是重来,她也要扒下这个人最外头的那层皮囊,来验证她心中所想。
“阿俟,你慢点儿……”应庐被风糊了满脸,艰难吐字。
她们这两具身体没有内力,只能是赛跑般追着那人。
而黑衣人简直如燕儿飞檐走壁,李俟菩不得不全神贯注盯着它,哪会管晕得快要吐的应庐。
应庐神志不清还怕李俟菩拎得有些累,集中腹部,核心收紧,让她存些力气。
就在应庐胃里江翻海沸之时,李俟菩的脚步慢了下来。
夜里,村庄都陷入死沉的灰沼,安静得似是只有她们追赶的影子。
李俟菩居然光凭脚力就从山顶追到了清湾村的大门,还提着一个成年男人没曾停歇。
黑衣人也终于发现了身后的尾巴。
它停下脚步,立在檐角处,居高临下,像是认出了二人身份:“你们?”
李俟菩松开应庐,微微掰动手掌,踏出一步。
应庐适时出声,缓了缓,像是贴在她耳边说:“……你怀疑它是漆灯花?别忘了,二十五年前,余家老爷子还没进棺材呢。”
李俟菩短暂一怔,对啊,她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二十五年前,漆灯花恐怕还是摞在花圈里头的一个无睛纸人,怎么会跑到这深山里来?
“你说过的,事急就会出错。”应庐道,“不过你要动手,我可以趁其分神,揭开它的面纱。”
李俟菩点头:“如今不看,之后就没机会了。”
管它是谁,有神物就得先过一遍李俟菩的拳头,横竖这生死阵的机制还没到头顶。
李俟菩乍起,踩着屋墙拔高数尺,应庐则灵活隐于影下,寻机而动。
黑衣人就这般伫立着,哪想李俟菩头发丝儿都还没碰到它,就被一股不可违背的力量掀翻了出去!
轻轻飘在她肩头的树叶在那瞬间变作实打实的重量,她双肩一痛。
应庐最后道:“早不来晚不来,居然挑着来。”
李俟菩:“……”
第九次。
整个生死阵还没过完一遍的第九次。
“我去,你们两个干嘛了?这次破阵的定点居然回到了何壶春拒绝换眼以后?!”
李俟菩头疼脑热,耳边的声音咋呼,她反手就是一掌,只拍到空气。
她睁眼,尚玉阶扶着脑袋疼得生无可恋,手不安分地攥着她的肩膀,嘴里不停碎碎念。
李俟菩轻啧一声,打掉了那只作歹的手,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光晕射入眼眶。
这还哪是什么夜晚,分明已是大白天。
“定点回退?”李俟菩蹙眉,回想道,“现在是何壶春来了之后?”
“嗯哼,所以你们两个到底干啥了?”尚玉阶吹了吹自己的手,“真是活久见,居然能让生死阵定点回退,两个奇才。”
看来那个黑衣人的身份不一般啊,都能牵动生死阵。
李俟菩转眼,叶影撕碎般洒在榻上不省人事的应庐脸庞,耀得人眼睛发花。
又刚好瞧见醒过来的余愁山,比之前似是不太清醒。
“头疼?”李俟菩问。
“有点儿。”余愁山迷糊道,“莫名其妙睡,又莫名其妙醒,这样正常。”
“正常个鬼,定点回退相当于血管倒流,减不减寿都还两说。”尚玉阶哼了句。
余愁山目光扫向李俟菩,似乎是想要个解释。
李俟菩默了。
刚才一事颇为复杂,许多关窍她还缺乏证据,再者那黑衣人与神物的事,尚玉阶在这里纯粹是个变数,还不能说。
至于这个黑衣人,它身份未明来去无踪,未来也定与漆灯花牵连。
但它起的作用……在现在看来,还不够支撑第三条路。
于是李俟菩颔首,道:“说来话——”
话音未落,一阵凉飕破门而入,就要往应庐衣襟里灌去,她迅即拾掇好榻上之人的被褥。
门边,风尘仆仆的男人上气接不到下气,“快收拾好,跟我……”
“好。”李俟菩接道。
余愁山的余光投向她,又瞟了眼尚玉阶,敏锐地似是想明白了什么。
刚到门槛的何卞气还没喘匀,大汗淋漓,嗓子比之前更嘶哑了,差点岔过气去。
李俟菩的目光定在他的衣领上。
先前没仔细观察,外面太阳大得厉害,何卞穿着不符合这个季节的秋衣,领子都快要收到下巴那儿去,实在异类。
“你说什……”何卞低头一看,喘匀的气都化作了怒火,“周竹泉快不行了?”
“如你所见——”
尚玉阶这个天赋型选手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就要当场重新上演一遍方才情景,李俟菩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她说:“是,周竹泉还能吊口气,今晚河神娶亲,机会千载难逢,所以我会跟你走,但他不行,因为今晚嫁河神的是周阿叶。”
短短几句,特别是最后,何卞简直骇异地看着这个平淡诉说的李俟菩,“周阿叶?!”
谁曾想,那晚何卞的随手一拿,还是抵不过老天捉弄。
“怎么可能?怎么偏偏就……”何卞无助求证般看向余愁山,“阿枝姐?”
余愁山默然点头,露出几分悲伤的神情:“周小花,你跟阿卞走吧,我得陪阿叶走完最后一程。”
何卞一个趔趄,被脚跟的门槛扶住,他呆呆看向未醒的周竹泉,空白的脸居然掺杂着愧疚悲切。
尚玉阶在一旁似是有所参透,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语气复说道:“唉,终究是一报还一报。”
这句话实在应景,但李俟菩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她走着流程对余愁山道别:“你保重。”
余愁山接住这戏,满脸神伤。
最后李俟菩看了眼应庐,就要快步走出这间屋子。
尚玉阶却在背后幽幽说:“你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