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听,今儿早我就听庙里的人说他……”
她说到后面浑身脱力,应庐与李俟菩同时搀着她,才没让她倒下去。
何壶春喉间压抑着泣声,“他们都说是我夫得罪了河神……但巫神,他对河伯庙一直劳心劳力,你相信我,他一定是冤枉的啊……”
应庐朝那尸体仔细一看,男人双手的青紫绑痕明显,脖颈一圈痕迹均匀分布。
皮下有淤斑,似是被什么粗糙东西活活勒死。
尸体的舌骨应该是断裂了,就是不知这男人脸部是什么症状。
反正绝对不是自然死亡。
应庐与李俟菩视线交汇,就在这时,山腰斜坡边上又响起一声高昂的呼喊。
“巫神!成了!河伯庙成了!”
无脸的宽肩男人匆忙跑下来,茧子遍布的手上还拿着带着倒刺的木锤子,语气里全是激动兴奋。
巫师没什么动作,她自始至终都高高在上地坐在里屋的凳子上,翘着腿一搭一搭。
“河伯庙修成得及时,河神一定会保佑俺女儿高考顺利的哈哈哈!”
男人跑过来,欣喜欲狂的呼叫声与何壶春细小的痛苦交融。
悲喜交错的那一瞬间,李俟菩顿觉一种时空混乱的荒谬感铺天盖地充斥在周围。
“这……何工头?”那男人脚步一停,“呦,何婶子,你这又是何苦折腾呢?”
“俺说了,何工头是因为犯了错,才会被河神赐死的,一根天绳别人也推不走,吊死在庙里,人家河神还没嫌晦气呢,已经是万幸了。”
“神要人命,我们可拦不住啊。”
“幸好何工头走之前把错都补好了,俺们才会这么容易就修好了庙,好事成双啊巫神,晚上村里摆酒一起来……”
伤心事轻飘飘地旧提,何壶春哭得不能自已,应庐截断男人的话:“他犯了何错?”
“哎,这不是周家小子嘛,这几天娶了媳妇儿还算舒坦哈?”男人转头去看李俟菩道。
空气有些凝重,应庐脸色算不上好。
男人咳了两声,好似也明白这场合提客气不太好,答道:“前几天把河神的供品给打翻了。”
“仅是拂了面子,就赐死则死?”李俟菩问。
“嘿,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这男人猛得挥手,对着巫神赔罪,“莫怪莫怪哈……”
“这位大哥,你说他补了罪,莫非是将那白食……哦不是,那供品又还了回去?”应庐适时收回不逊之语,故作姿态。
“那倒也没有,只是前天庙顶上榫卯不稳当的一处被填好了。”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道。
“哎呀,本来那处就不严实,今早却被一块小布给塞满了,还卡得刚刚好嘞,估计庙塌了那处都不会坏……”
男人说到一半,紧急地捂上了嘴巴,见巫神好似没有怪罪,又撤回手呼出口气。
他肯定地说:“昨儿晚上本该是何工头守值,可他临时说要回去拿东西,那肯定就是他将功补过,没跑了!”
几人无话,有人欢喜有人愁,愈发浓烈的腥味无形地包裹着他们。
李俟菩去探那尸体,被勒死或自缢二者是有差别的,这男人颈周受力均匀,索沟深浅一致,绝不是吊死。
四周安静下来,有细微汩汩流动的声音显现,她凝眸,应庐果断撩开那具尸体的裤腿。
何壶春一惊,嗓子里闷出一声哑喊。
只见那尸体的小腿上缺了一整块肉,白骨森森露出,可怖至极。
布料被掀开,那流血声更大了,血肉模糊正中好似还镶嵌了一根毛糙的木签。
“这愣子,咋还把木头戳进肉疙瘩里去了?”周婆别过脸,“看着怪吓人的。”
这非普通摔跤或意外造成的触目惊心,像是有人拿刀把肉一寸寸生割下来。
何壶春浑身呆滞,叫过后又凑近去看。
应庐却微微挡住她,细声道:“婆婆,我能拿出来看看吗?”
巫师轻笑一声,那站着的男人突然说:“呀,这不是摇筒里的木签吗?!”
“什么?”李俟菩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应庐皱着眉缓缓拿出来,分离的木签还黏着血,而上面刻的字被红填满凹槽,是实打实的血书。
新日已升,身旁的周婆猛地一颤,她看着那血木,脸色白得快要透明。
男人拍了一下脑袋,“我说这怎么这么眼熟呢,俺想起来了,这不是周家丫头的生辰八字吗?”
周婆咬牙切齿,怒道:“胡说什么,这哪个王八蛋搞得这玩意儿……”
“河神显灵,今年这么早就下了签牌,看来是等不及了,看这好事儿都赶上一天了,要不今晚就办!”
男人喊着就往山下跑去,嘴里不断说着报喜讯。
周婆怒不可遏,竟丢下了周竹泉,抄起门口的扫帚就追着那男人下山,咆哮道:“闭嘴!你个王八羔子……”
两人一前一后的声音远去,李俟菩骤然想起什么,道:“今日……”
“仲春廿九。”巫师看破她心中所想,接道。
一副死气的何壶春终于有了动作,她摸索着应庐的手臂,直接抢过那木签掰成两半。
然后磕磕绊绊地解释:“巫神,以往摇签都是当着全村的面的,这个不能当真的的!”
李俟菩瞥见她的手指尖上有很多细小的血洞。
“河神之意,你不满也无用。”巫师冷道。
仿若地狱的回声,何壶春彻底瘫软了身子,沉重的打击让她老了很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半。
巫师笑着看了李俟菩与应庐一眼,“今日办娶亲,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