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斜斜地洒进宿舍,在书桌表面铺开一片明亮的金色,恰好照亮了那份昨夜被贺流反复修改的训练计划,纸张边缘还残留着他用力思考时留下的折痕。
秦湍实在是太累了。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身体的消耗,以及昨夜在椅子上不自觉地浅眠,都让他的睡眠变得异常深沉。连军营里那足以惊醒整个营区的、嘹亮而极具穿透力的起床号,都未能将他从睡梦中拉扯出来。
贺流早已完成了清晨的例行训练归来。他只随意套了件被汗水浸透的深灰色背心,紧贴着的布料清晰地勾勒出饱满贲张的胸肌和块垒分明的腹肌轮廓,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涔涔,在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他手里拎着从食堂打来的早餐,用保温袋仔细装好,动作极其轻柔地推开宿舍门。
门内,一片静谧。只有秦湍均匀而微弱的鼾声,昭示着主人仍在熟睡。贺流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着秦湍陷在枕头里安静的睡颜,冷硬的眉眼瞬间软化下来,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丝毫叫醒他的意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早餐放在桌上,确保它不会很快凉掉,然后才拿起干净衣物,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冲洗。
---
秦湍是在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中自然醒来的。他睁开眼,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却摸了个空。怔忡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身在军营,在贺流的宿舍里。窗外传来隐约的操练声,提醒着他所处的环境。
他迅速起身,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即使刚醒也能很快进入状态。洗漱完毕,换上简单的便服,他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营区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沿着宿舍楼旁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感受着这与城市截然不同的氛围。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片训练场附近。
还未靠近,一阵极具压迫感的怒吼便穿透空气,砸了过来。
“你!他妈的没吃饭吗?!用力!”
秦湍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训练场边缘是一个巨大的泥潭,此刻里面正有几个满身泥浆的士兵在进行近身格斗训练,动作狠厉,泥水飞溅。而泥潭边上,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贺流。
男人穿着标准的军绿色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迷彩裤上溅满了泥点,甚至脸上也沾了几点。他双手叉腰,站姿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而暴戾的气场,与昨夜在台灯下蹙眉书写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他的身后,祁阵(陆吾)等几名祸斗小队的成员如同雕塑般板着脸站立,眼神同样冰冷,沉默地注视着泥潭中的混战,形成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软绵绵的,滚起来!”贺流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指着泥潭中一个刚刚被撂倒、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士兵。
“谁他妈让你留手了!”他猛地转头,盯向另一个出手稍有迟疑的士兵,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你们现在是敌人!战场上敌人会对你留情吗?废物!”
他的训斥毫不留情,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泥潭中那些士兵的身上,也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的秦湍耳中。
秦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在泥潭边如同暴君般的男人。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贺流的一面——剥离了所有的痞气与赖皮,只剩下纯粹的、属于铁血军人的冷酷、严厉,以及对极限的残酷追求。
阳光落在他沾满泥点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到近乎无情的线条。
秦湍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贺流正拧着眉,气势汹汹地转向泥潭另一侧,准备揪出下一个动作不达标的“倒霉蛋”狠狠训斥。他额角青筋还因为之前的怒火微微跳动,眼神凌厉得像要刮掉人一层皮。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训练场边缘的瞬间,那股骇人的气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骤然泄了个干净。他脸上的凶狠表情瞬间凝固,然后以一种堪称戏剧性的速度融化、转变,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温柔,活像一只刚刚还在龇牙低吼的军犬,转眼就看到了最心爱的主人,尾巴都快摇出残影。
“媳妇儿!”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毫不避讳的亲昵和欢快的呼喊,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训练区域。
泥潭里,那个刚刚被贺流骂得狗血淋头、正准备迎接下一轮风暴的新兵,保持着半爬起的滑稽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教官这川剧变脸般的速度,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而站在贺流身后,一直努力维持着冷峻威严的祸斗小队成员们,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站在稍后位置的吴铭,用手肘悄悄捅了捅旁边的易铭,压低声音,用气声碎碎念道:“瞧见没,这就是传说中的……耙耳朵。”
易铭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额角冒出黑线,毫不犹豫地抬脚,精准地踹在吴铭的小腿肚上,力道不轻,从牙缝里挤出威胁的低语:“你他妈想死别拉上我!加训没够是吧?”
就连一向最为沉稳、面瘫程度堪比贺流执行任务时的祁阵,面部肌肉也几不可察地扭曲了一瞬,显然是在极力忍耐某种情绪。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对着泥潭里那些因为突发状况而有些愣神的士兵们发出一声暴喝:
“看什么看!教官的家事也是你们能看的?!继续训练!谁再分心,全体加练五公里武装泅渡!”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瞬间把泥潭里和外圈待命的士兵们都吼得一个激灵,立刻收回好奇的目光,重新投入到惨无人道的对抗中,动作比刚才更拼命了几分——开玩笑,八卦虽好,但五公里武装泅渡会死人的!
贺流却完全没理会身后的小插曲和泥潭里的哀嚎,他几步就跨到了秦湍面前,刚才那副冷面教官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咧着嘴的傻笑,眼神热切地看着秦湍:
“怎么过来了?睡醒了?吃早餐了吗?我给你放桌上了,是不是凉了?要不我让食堂再给你做份热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顺手就极其自然地想去牵秦湍的手,完全无视了自己满手的泥点和周围几十双眼睛。
秦湍看着他瞬间切换的模式,以及身后那群努力憋笑、表情管理濒临崩溃的祸斗队员,再感受到周围那些强装镇定实则竖着耳朵的新兵们投来的隐秘视线,饶是他素来冷静,耳根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热。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贺流伸过来的泥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吃过了。你忙你的。”
贺流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在训练场上,他挠了挠那头硬茬短发,沾了点泥星子在头发上,嘿嘿一笑:“马上就好,你再等我一会儿,很快就能收队了!”
说完,他转身重新面向泥潭,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虽然不像之前那样杀气腾腾,但语气也恢复了严肃:“都给我打起精神!最后十分钟,坚持不住的就自己滚去炊事班帮厨!”
只是那眼角眉梢,依旧残留着藏不住的愉悦。
秦湍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泥潭里那些因为教官心情好转而似乎看到一丝曙光的士兵,心下有些好笑,却也升起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算是默许了等待。
阳光洒落,训练场上的汗水、泥泞与吼声,与场边这一小片突兀的温情,构成了一幅矛盾却又和谐的画卷。
贺流看到秦湍站在原地,正想开口让他离这泥泞混乱的地方远点,毕竟他知道秦湍骨子里爱干净。话还没出口,却见站在稍远处的毕岸朝着秦湍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站到他们祸斗小队这边来。
贺流那句“他有洁癖……”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秦湍只是略微迟疑了一瞬,便迈开步子,默默地、坚定地穿过训练场边缘,走到了泥潭旁,站定在了贺流的身边。尽管他的鞋子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许泥浆,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嫌弃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泥潭中的景象。
这一刻,贺流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他知道秦湍这一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愿意踏入他的世界,接触他工作中最真实、甚至有些粗粝不堪的一面。
他看向秦湍,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感动和喜悦。
秦湍却完全无视了身边这只大型犬瞬间变得湿漉漉、闪亮亮的眼神,他侧过头,看向刚才招呼他的毕岸,语气平静地问道:
“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