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只开了郁衍这边一盏床头灯，晕黄的光圈将他笼罩。他正半靠在床头，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滑动。

沈叙年原本坐在自己床上看书，似乎被这边持续不断的、带着明显情绪波动的细微动静吸引了注意力。他合上书，目光越过两张床之间窄窄的过道，落在郁衍紧绷的侧脸和发亮的手机屏幕上。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书，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郁衍床边，微微弯下腰，好奇地凑近。

“玩什么游戏呢？”他的声音不高，几乎贴着郁衍的耳朵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郁衍正团战打到关键时刻，全神贯注地操作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靠近惊得手一抖，技能放歪，屏幕上的角色瞬间被集火，血条清零，变成了灰色。他顿时火冒三丈，头也不抬，没好气地低吼：“关你屁事！”

沈叙年对他的恶劣态度不以为意，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把下巴搁在了郁衍的肩膀上方，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技能图标和混乱的战场：“我看一下嘛。”

温热的呼吸和过近的距离让郁衍浑身不自在，后背的汗毛都差点竖起来。他猛地用手肘往后一顶，试图隔开那个几乎贴过来的脑袋：“走开啊！别碍事！”

他语气又急又躁，眼睛还死死黏在屏幕上，看着自家队伍因为少了主力输出而节节败退，最终屏幕上弹出“失败”的图标。

“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久啊！真的是！”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近在咫尺的沈叙年，眼睛因为愤怒和懊恼而显得格外亮，脸颊也因为情绪激动泛着红，“就差一点！就一点！全被你搅和了！”

沈叙年被他吼得微微后仰了一点，但脸上没什么歉意，只是目光从郁衍气得发红的脸，移回到那个显示“失败”的手机屏幕，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发出疑问：“这玩意很难吗？” 他语气里的疑惑很真实，仿佛真的不理解一个游戏为何能让郁衍如此激动。

“跟你这个书呆子说不清楚！” 郁衍简直要气结，感觉自己一腔怒火撞在了一堵名为“沈叙年式逻辑”的棉花墙上。他泄愤似的把手机往床上一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不是做数学题！这是意识！操作！配合！懂吗！”

沈叙年看着他抓狂的样子，沉吟了两秒，像是经过了一番严谨的思考，然后提出了一个在他认知范围内、对很多游戏都适用的解决方案：“钱能买吗？”

他问得很认真，“我看很多游戏都可以充值买更好的装备，或者请厉害的人带着打。”

“叫你一声少爷就真的把自己当少爷了？” 郁衍被他这天真的发问彻底逗笑了，不过是气笑的，他扯了扯嘴角，讽刺道，“是不是觉得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能用你沈少爷的钞票摆平啊？这是竞技！竞技懂不懂！充钱是可以变强点，但能买来我刚才的状态和队友的配合吗？！钱能让我立刻把这局输掉的星补回来吗？！”

他话音刚落，被他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嗡”的一声轻震。

郁衍下意识瞥过去，只见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来自备注为“书呆子”的联系人。

他愣了一下，疑惑地拿起手机，解锁。

聊天框里，静静躺着一条来自“书呆子”的未读消息。

不是文字。

是一个橙色的、异常醒目的转账提示。

［微信转账］??500.00

下面跟着沈叙年发来的、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够吗？］

郁衍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橙色转账框，和下面那两个字“够吗？”，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然后，一股比刚才游戏失败更强烈、更荒谬的怒火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哭笑不得，轰然冲上头顶。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还维持着微微弯腰、好奇观察他反应的沈叙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沈叙年！你他妈是不是真的有病？！” 他指着手机，手指都在抖，“给我转账？五百？就因为我游戏输了？！”

沈叙年被他的激烈反应弄得怔了一下，微微直起身，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有些不解地看着郁衍：“你不是说钱不能买回刚才的状态和配合，但可以变强，补星吗？”

他逻辑清晰地复述并理解了郁衍刚才气话里的部分信息，“五百不够买装备？还是不够请……那个，代练？” 他回忆着偶尔听到的词汇。

“我……” 郁衍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他算是明白了，跟这家伙在某些频道上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努力想把那股想要把手机砸到对方俊脸上的冲动压下去。

“你听好了，书、呆、子。” 郁衍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第一，这游戏充钱买装备叫‘氪金’，但不代表氪了就能立刻赢。第二，请人帮忙打叫‘找代打’，是违规的！被封号了怎么办？第三！”

他猛地提高音量，把手机屏幕再次杵到沈叙年眼前，指尖用力戳着那个转账消息，“最重要的是，我！不！需！要！你！用！钱！来！安！慰！我！或者解决我游戏里遇到的任何问题！懂了吗？！”

沈叙年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吼，下意识地往后又退了小半步，目光落在郁衍因激动而更加明亮生动的眼睛和绯红的脸颊上，又滑到他用力戳屏幕的指尖。

沉默了几秒，他像是终于消化完了郁衍的话，缓缓地点了点头。

“懂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着点认真总结的意味，“所以，钱不能直接解决你刚才遇到的问题。而且，你不喜欢这种方式。”

郁衍：“……”

他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明明对方好像理解了，但这话听起来怎么还是那么别扭？什么叫他“不喜欢这种方式”？说得好像还有其他“方式”可供选择一样！

“对！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郁衍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他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毫不犹豫地点了那个橙色的转账框旁边的【退还】键，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操作完，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抱起胳膊，气鼓鼓地瞪着沈叙年，一副“你再敢乱来试试”的戒备模样。

沈叙年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视线在郁衍脸上和被他扔开的手机之间转了个来回。转账被退还的通知应该已经出现在他手机上了，但他没去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郁衍像只被惹毛了、竖起全身绒毛的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困惑和……思索的情绪。

他似乎真的在思考，除了“转账”之外，还有什么“方式”是郁衍可能会接受的。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过了一会儿，沈叙年忽然转身，走回自己床边。就在郁衍以为他终于消停了的时候，只见沈叙年拿起了他自己的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然后又放下。

郁衍的手机紧跟着又震动了一下。

他狐疑地瞥过去，心里警铃大作——这家伙不会又转账了吧？！

然而，屏幕上弹出的不是转账提示，而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依旧来自“书呆子”。

这次是文字。

【书呆子】：那，下次你需要人配合的时候，可以叫我。我学东西很快。

郁衍看着这条消息，彻底愣住了。

叫他？叫他沈叙年？这个连游戏机制都搞不清楚、以为钱能搞定一切的书呆子？来配合他打竞技游戏？

这比直接转账五百块还要荒谬一百倍！

可是……看着那条一本正经、甚至透着一股“我很可靠”意味的消息，郁衍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却像是突然被泼了一小杯温水，虽然没灭，但滋滋地冒着气，热度莫名降下去不少。

他盯着那条消息，又抬眼看了看已经重新坐回自己床上、拿起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沈叙年，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回，只是再次把自己摔回枕头里，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在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义不明的低吼。

“笨死了……”

郁衍还蒙在被子里跟自己较劲，被他扔在枕边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嗡鸣声隔着被子都清晰可辨。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抓过手机。屏幕上是班级微信群，江素的头像旁跟着一串@全体成员的提示。

【@全体成员同学们，现在离两点集合还有十分钟！请大家抓紧最后时间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准时在酒店大堂集合，我们准备出发参观！记得带好房卡和随身物品哦！[太阳]】

消息后面跟了几个同学秒回的“收到”。

郁衍盯着屏幕上的“十分钟”，混沌的脑子像是被按了一下刷新键。他坐起身，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被暂时挤到了一边。时间不多了。

他瞥了一眼对面床。沈叙年也已经放下了书，正拿起手机看消息。看完后，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开始最后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

郁衍也不敢再耽搁，掀开被子下床。他冲到卫生间，用冷水胡乱扑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些。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有些泛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低骂了一声，快速用手指耙了耙头发，勉强弄整齐些。

等他擦着脸走出来，沈叙年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等着了，手里拎着那件薄外套。他听到动静，抬眼看向郁衍，目光在他还有些湿漉漉的额发和匆忙套上的鞋子上一扫而过。

“还有七分钟。”沈叙年看了眼腕表，声音平静地报时。

“知道了！催什么催！”郁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动作明显加快。他冲到床边，把充电线、手机一股脑塞进随身的小包，又检查了一下房卡是否在口袋里。一抬头，看见沈叙年还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莫名又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看？走啊！”郁衍率先拉开门，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

沈叙年没说什么，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发出锁舌扣合的轻响，将房间里那一小时混杂着对峙、尴尬、荒谬和某种微妙缓和的复杂气息，暂时关在了里面。

两人前一后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郁衍走得快，沈叙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步远。等待电梯的时候，郁衍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沈叙年则低头整理了一下外套袖口。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了，里面已经有两个同班同学。郁衍率先走了进去，沈叙年随后步入，站在了他侧后方。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电梯平稳下行，轿厢里弥漫着短暂而拘谨的安静。先一步进去的两个同学似乎感觉到了郁衍和沈叙年之间那种无形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默契地没怎么说话，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数字跳动着，最终停在“1”。电梯门向两侧滑开，酒店大堂明亮嘈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部分同学已经聚集在大堂一侧的休息区附近，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江素站在显眼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名单，时不时抬头确认人数。

郁衍率先走出电梯，几乎是立刻就融入了人堆里，刻意拉开了和身后沈叙年的距离。他走到几个平时还算能聊上几句的男生旁边。

沈叙年则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走出电梯后，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掠过郁衍刻意背对着他的身影，停顿了不到一秒，便平静地移开。他走向靠近大堂立柱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似随意地划拉着，但目光偶尔会抬起，掠过某个方向。

“好了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江素拍了拍手，声音清脆，“来，我们先点个名，看看人齐了没！”

大家逐渐安静下来，向她靠拢。点名过程很快，江素挨个念着名字，被点到的人举手或应声。

点完名，江素满意地点点头：“好，都齐了。大家跟紧我，我们这就出发。注意看路，别光顾着看手机，注意来往车辆。”

队伍穿过几条街巷，眼前豁然出现一个不算太大的街心公园。

“哇，这里挺舒服！”不少同学发出感叹，脚步也轻快了些。

走了小半天，虽然节奏不快，但太阳晒着，又背着包，不少人的确开始感到疲惫。陆毅更是早就嚷嚷着腿酸。

此刻看到公园和长椅，眼睛一亮，立刻小跑着冲到队伍前面的江素老师身边，脸上堆起笑容：“江老师，大家走了挺久了，有点累了，咱们能在这儿休息一下吗？你看，有椅子！”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不远处树荫下的空长椅，满脸期待。

江素老师看了看确实有些蔫了的同学们，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略一沉吟，便爽快地点了点头：“行，那就在这儿休息半小时。大家自由活动一下，别跑远，注意安全，尤其是不要靠近那边的水池。半小时后还在这里集合，我们再去下一个点。”

“好耶！”陆毅欢呼一声，带头冲向一张空着的长椅，几乎是瘫坐上去，满足地叹了口气。

同学们也四散开来，有的就近找椅子坐下喝水休息，有的结伴在附近草坪上走走拍拍，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郁衍也松了口气，走到一棵银杏树下的长椅旁，却没立刻坐下，而是靠着椅背，仰头看了看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郁衍！郁衍！”

他闻声转头，看到厌涵舟和苏芷喻两个女生正朝他招手，手里拿着一个复古款的拍立得相机，相机外壳是奶白色的，很醒目。

“快来帮我们拍几张照片！”厌涵舟笑着喊，“这边背景超好看！”

郁衍平时虽然性子有点冲，但对同学一般还算有求必应，尤其这种小事。他“哦”了一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