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的飞行,终于随着轮胎接触跑道的轻微震动而结束。舱门打开,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机场空气涌了进来。
“这一路坐得我屁股都快麻了!”陆毅几乎是第一个弹起来的,迫不及待地挤到过道,刚踏出舱门连接廊桥,就夸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发出细微的“咔”响。
他毫不在意,转身看向身后几步,正随着人流缓慢移动的郁衍,脸上写满了“快附和我”的期待,嘴里还在叭叭地抱怨:“你看,腿都伸不直,脖子也僵了!我说什么来着,还是火车好,至少能躺着蜷着,还能走来走去,怎么舒服怎么来!”
郁衍的视线牢牢黏在手机屏幕上,眉头微蹙,指尖正快速滑动着,似乎在浏览什么信息,又或者只是在无意识地刷新。
陆毅的话飘进耳朵,他头也没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了句,声音有点干,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火车?直达特快也要二十多个小时。学校能给你坐飞机都不错了,还卧铺,等下是硬座你更熬不住。” 他顿了顿,拇指停住,终于抬起眼皮,没什么精神地瞥了陆毅一眼,“别挑三拣四了,能到就不错了,知足吧。”
“可是真的很难受啊!”陆毅跟在他旁边,一边随着人流挪动,一边试图继续说服,语气里带着点耍赖,“坐得我浑身不对劲,感觉骨头都锈住了。诶,你不觉得吗?脖子,脖子是不是特别酸?”
郁衍没再接话,只是把手机锁屏,塞进外套口袋,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这个动作似乎印证了陆毅的话,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加快了点脚步,像是想赶紧离开这嘈杂拥挤的通道。
陆毅看着他明显不想多谈的背影,撇了撇嘴,也只好拖着箱子跟上,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关于飞机座位反人类设计的种种“罪状”,但音量已经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大巴车缓缓停靠在酒店门前的环形车道。
江素从第一排的座位上站起身,转过身,面向车厢里东倒西歪的学生们。她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略显闷热的车厢里响起,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听我说。”江素的声音温和但清晰,带着老师特有的、能穿透嘈杂的穿透力,“我们到酒店了。等一下大家按顺序下车,先到前台,我和其他老师会帮大家办理入住,拿到房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继续说道:“拿到房卡后,大家先回各自房间放行李,收拾一下。我们给大家预留了……”她低头看了看腕表,“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休息和整理时间。坐了半天车,肯定都累了,可以稍微躺一会儿,或者洗把脸精神一下。”
这时,车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玻璃照进来,明晃晃的。江素指了指窗外,解释道:“大家看,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快下午两点了。考虑到大家刚到,需要休整,所以原计划今天下午的集体游玩活动,我们暂时取消。”
这话引来一小片轻微的、混杂着失望和理解的“啊”声。
江素笑了笑,及时补充道:“不过,不是让大家就闷在酒店里。一个小时休息结束后,我们会组织大家在酒店附近区域参观一下,熟悉熟悉环境。这附近有不少有特色的建筑和景观,步行就能到,节奏不会太快,就当是预热,也让大家活动活动坐僵的腿脚。所以,回到房间后,别倒头就睡过头了哦!”
她的话语有条不紊,既传达了调整安排的原因,也给出了替代方案,安抚了可能出现的情绪。说完,她挥了挥手:“好了,现在从第一排开始,慢慢下车,注意带好随身物品,别落下东西在车上。行李舱的箱子,等会儿男生们帮忙一起拿一下。”
酒店大堂里灯火通明,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燥热。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大堂一侧,叽叽喳喳的聊天声,还有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的对话声混在一起,显得有些喧闹。
江素和其他几位带队老师在前台忙碌着,核对名单,分发证件,一摞摞崭新的房卡被放在台面上。
等待的间隙,郁衍实在懒得站着,索性把那个不小的行李箱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放,一屁股就坐了上去,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他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脚,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堂里华丽的吊灯和来来往往的人。
眼角余光瞥见沈叙年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背靠着大厅里一根装饰柱,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滑动着。屏幕亮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疏离,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郁衍心里那点因为长途旅行的不爽,又悄无声息地冒了个头。他眼珠转了转,忽然身体前倾,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自己横放的行李箱上,下巴抵着箱杆,冲沈叙年的方向扬了扬,拖长了调子:“诶,沈叙年——”
沈叙年手指停住,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又垂下去看手机。
郁衍也不气馁,继续用那种带着点故意找茬意味的语气说:“别看了,一路看到现在,眼睛不累啊?休息一下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有点痞气的弧度,“拉我玩一下呗?干等着多无聊。”
沈叙年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幼不幼稚?多大的人了。”
“啧,怎么说话呢?”郁衍撑起胳膊,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叫劳逸结合,缓解视疲劳,懂不懂?”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晃着腿,实则看准了沈叙年注意力似乎又回到手机上的瞬间,突然伸出手,一把就将沈叙年手里的手机抽了出来,不等对方反应,利落地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还顺势拍了拍,“没收了,先陪我解解闷。就当……拯救你即将近视的眼睛。”
沈叙年手里一空,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蹙起,看向郁衍,声音沉了一度:“手机还我。”
“不还。”郁衍干脆利落地拒绝,趴在箱子上晃了晃,“你休息一下,聊聊天嘛。你看江老师她们还得弄一会儿呢。”
两人这边小小的动静引来旁边几个同学的侧目,有人偷笑,似乎对郁衍这种“幼稚”的挑衅行为习以为常。
就在这时,江素那边传来了声音,她提高了音量,招呼着学生们:“来,同学们,注意力集中一下!准备发房卡了!念到名字的同学过来领一下,都拿好了,别弄丢!”
学生们开始往前台方向稍微聚拢。江素拿着一份名单,开始依次叫名字,发放房卡,同时大声解释道:“因为这次出来人多,酒店房源也比较紧张,所以我们订的都是标准的双床房!两个人一间,名单上基本是按学号顺序排的,大家看看跟谁一间,自己私下协调好哈,和平相处!”
听到“双床房”和“按学号”,郁衍眉头挑了挑,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他和沈叙年的学号……好像是连着的?
果然,没过多久,江素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郁衍,沈叙年,你俩一间。来,403的房卡。”
郁衍:“……”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叙年。沈叙年也刚好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郁衍莫名觉得,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好像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果然如此”或者“麻烦来了”的细微情绪。
旁边有听到的同学已经开始挤眉弄眼,发出低低的起哄声。
郁衍从行李箱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心里那点微妙的不爽突然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带着点认命和隐约别扭的感觉。他走到江素老师面前,接过那张薄薄的房卡,指尖捏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正朝他伸出手的沈叙年。
郁衍撇撇嘴,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沈叙年的手机,递还回去,同时晃了晃手里的房卡,语气有点古怪:“得,这下真得‘好好相处’了,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