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的风从车窗灌进来,还带着点微凉。阿曼达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对磨蹭的男友高声催促。
“亚历克斯,你快点行不行!”
声音被风吹散,她迅速缩回车内,脸上是按耐不住的兴奋,手指飞快地在手机按键上跳跃。
「你男朋友该不会是什么□□家族继承人吧?看着也就比我们大一两岁,都开上迈巴赫了。」
「不,但他现在的确在花家里的钱。」贝丝回复很快。
信息刚发送出去,驾驶座上的人便倾身过来,细致地为她拉过安全带,一眼看见她手机屏幕上的字,伸出手,带着点亲昵的坏心眼,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被催促的亚历克斯终于拉开车门坐了进来,重重叹了口气,一副认命表情。又是四人约会。
从高中到大学,他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阿曼达热衷于这样的场合。但他想,阿曼达能为了他去记那些复杂的湖人队战术,那他也能学着习惯这些。
就像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游泳。水让他觉得窒息,氯水的味道黏在皮肤上,久久不散。他真正爱的是篮球,虽然他的水平永远停留在普通校队水平。
可为了学业,为了前途,为了阿曼达坚持的“游泳的男生很帅”,他依然每天在泳池里翻涌。想得到所爱的,就得先妥协点什么。
是的,昨晚阿曼达又一次在宿舍公寓楼下和他难舍难分时,隔壁也有一对情侣紧紧抱在一起。起初没在意,直到她看清那个女孩的侧脸,是贝丝。
而抱着贝丝的那个男人,身着一件少见的墨绿色大衣,在暮色里安静得像一棵深色的树。
阿曼达立刻拍开亚历克斯的手,眉毛因惊喜而高高扬起,语调轻快。
“贝丝!你居然交男友了!”
贝丝这才转过头,从那个黏糊糊的亲吻中艰难地脱身,脸颊绯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微笑:“这是雷古勒斯·布莱克,我的男友。”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中心一家雅致的餐厅停车场。他们的校区实在太偏僻,车程遥远。一路上,阿曼达和亚历克斯的好奇心溢满天际,他们的问题像春天的柳絮,一个接一个。
从“你们怎么认识的”到“你在哪里上学”,像是在评判此人是否够格担任贝丝男友这一身份。
他们认识贝丝太久了,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安静,有时安静得让人担心。她在念文学,很少和异性有交流。
而眼前这位布莱克先生,实在太英俊,又开着豪车,太像是骗钱的小白脸,或者是善于玩弄别人的花花公子。
雷古勒斯大多简短作答,态度礼貌,无论如何,他也没有丝毫以相貌为傲的表现。问到后来,连最警惕的阿曼达也渐渐松弛下来,至少这家伙表面上看不出破绽。
餐厅里点着蜡烛。火光在玻璃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在每个人的脸上摇曳。
雷古勒斯替贝丝拉开椅子,在她坐下时,很自然地将她的外套接过来挂好。点菜时,他不需要问就知道她喝柠檬水不要冰,知道她不喜欢羽衣甘蓝,知道她喜欢焦糖风味的甜品但又总嫌太甜。
那些细枝末节的了解,流畅得像是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看到这些,阿曼达连连点头,朝亚历克斯露出赞赏的微笑。
面对女友不明所以的眼色,亚历克斯完全看不懂,只好回以傻笑。
实际上,被审视的雷古勒斯很清楚阿曼达的目光有什么含义,他希望能给对面的情侣留下一个好印象。为此,他紧张到差点搞错刀叉的左右手。
酒是亚历克斯点的红酒。雷古勒斯喝得很慢,眉头微蹙,喉结滚动。
很明显,他不会喝酒。
几杯之后,他的脸颊开始泛起薄红,眼睫低垂时,在烛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酒精在他身体里缓慢地蔓延,像潮水漫过礁石。
贝丝起身去洗手间时,阿曼达用力戳一戳亚历克斯健壮的胳膊:“以你的经验来看,他喝醉了吗?”
“显而易见。”亚历克斯说。
阿曼达得到肯定的答案,若有所思。
“你爱她吗?”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雷古勒斯抬起眼,目光迟缓地聚焦。“谁?”
“贝丝。”阿曼达盯着他,“你爱贝丝吗?”
他静了几秒,额前垂下的发梢在烛光里微微颤动。然后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显而易见。”
说完,他软绵绵地倒下,额头磕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沿。
亚历克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雷古勒斯忽然又抬起头,像是突然记起什么重要的事,一字一句地补充:
“我爱她。”
这次说完,他真的伏了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贝丝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阿曼达朝她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恭喜,他说他爱你。然后又轻声问:“那你呢?是喜欢,还是爱?”
贝丝完全愣住了,哪怕他们遭遇过两个巫师攻击,经历过一年多的分别,雷古勒斯也从未直接对她说过爱这个字眼。
不管是她,还是雷古勒斯,都不是整日把爱挂在嘴边的性格。
她对一脸期待的阿曼达笑笑,没有回答。然后在雷古勒斯身边坐下,伸手轻轻将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是温热的。
她想起从前。想起那些只有她能看见他的日子。
那时候,她喜欢雷古勒斯,这是无疑的。
但这更多是建立在一个既定的现实基础之上。那就是雷古勒斯是一个幽灵,全世界只有她能看见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