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丝把一切归结为考试后遗症。
长达一周的考试让她脸色苍白,大脑有些运转不过来。回家蒙头大睡几场,或许才是真正的放松。
似乎只要假期开始,海浪、阳光、漫长的空白,就能像漂白剂一样,洗去所有的不对劲。
在亚历克斯,阿曼达和萨拉他们看来,贝丝只是内向不擅长表达情绪,也不擅长为别人提供情绪价值。却被大家误解为冷漠。于是他们也不再勉强,只是在校园门口用力地挥挥手作鸟兽四散。
但这是不正常的。雷古勒斯不由自主地想。
虽然贝丝她只在没人的时候才会生气,虽然她生气的模样克制得甚至有些可爱,但总是这样无端地被阴郁笼罩,一点也不像她。
不对,这非常不对。
贝丝从不发怒。她对万事万物都是怠惰式的宽容,向来如此。
哪怕面对父母那样令人疲惫的纠葛,也忍耐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鼓起勇气去质问。
善良这词太浅薄,她更贴近胆怯,胆怯到不愿动怒,因为那会惊扰他人,会带来麻烦。
这种情形是非常不对劲的。或许是什么东西影响了她。
“你把上次在格里莫广场捡到的东西拿给我看看。”
看见那个挂坠盒的瞬间,雷古勒斯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尽管记忆是大片缺失的,但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瞬间击中了他。
他认得它。即使想不起全部细节,依然出自本能地厌恶这邪恶至极的东西。
卧室的空气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一个矮小的怪物挤了出来。长着两只蝙蝠似的大耳朵,一对突出的绿眼珠有网球那么大,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像腐烂水果上突然睁开的窟窿。身上套着麻袋,在胳膊和腿的地方草草剪出几个洞,露出枯枝般的肢体。
贝丝被这骇人的怪物吓了一大跳。怪物死死盯着她,目光里有积压百年的怨毒。它高高举起鸡爪般的手,不由分说地砸向贝丝,尖利的声音撕裂空气:
“你这卑鄙的小偷!”
雷古勒斯在看到这怪物的瞬间,头颅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好似撬开记忆封棺,灰尘混合着腐气扑面而来。
他一边用意志力压住大脑翻搅的剧痛,一边挥动右手。悬浮咒让贝丝像一片被风掀起的纸,险险擦过那记攻击。他对贝丝低喝:“问它主人是谁。”
贝丝心脏狂跳,闻言立刻照做,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你的主人是谁?”她的手悄悄移向书桌抽屉,那里躺着她的枪。她需要时机。
家养小精灵没有回答。绿色的巨眼转向书桌上那些闪着幽暗银光的器物。
布莱克家族的纹章泛着幽幽光泽。怪物发出一声呜咽,枯瘦的手掌猛地扫向那堆古董银器,杯盘相撞,发出凄厉鸣响。
紧接着,它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把攥住贝丝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贝丝只觉得眼前的空间猛地扭曲坍缩,形成一个旋转的漆黑漩涡,吸走一切光亮。家养小精灵拖着她消失了。
最后一瞬,她只看见雷古勒斯苍白的脸,和他徒然伸出的手。
随着贝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死前的记忆,连同那种灵魂被撕扯的剧痛,深水炸弹似得在雷古勒斯的五脏六腑里轰然爆开。
阴冷的洞穴。漆黑无声的湖。盛满毒药的石杯。灼烧喉咙与脏腑的剧痛。偷偷交换的挂坠盒。身体沉入湖水。无数苍白浮肿的手。阴尸的啃噬。
一切都同梦中那片湖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踉跄了一下,幽灵的身体竟也感到支撑不住的虚弱。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梦境中他永远都在深湖之底,怪不得水底那个自称他祖先的老头总神神叨叨。
原来他真的是这样死去啊。
原来是克利切啊。
那么,贝丝被带去了哪里,答案昭然若揭。
格里莫广场12号。
贝丝一定不会有事的。
失而复得的窃喜袭来,剧烈的苦痛仍在持续,但似乎变得可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