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沉默良久,终是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得道:“既然如此,便先让她位列仙班。我这就去办。”
仙帝挥了挥手,墨白行礼退下。
——
仙师说过,星溶几日便能转醒。这几日苍河日夜守在她床前,寸步不离。仙师嘱咐不可说刺激之言,他便连话也不敢多说,只静静握着她的手,生怕一言不慎又惹她伤神。
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煎熬。他多盼她睁眼。
今夜雨势滂沱,雨声敲在窗上,听得人心头凄惶。
苍河记得父亲自刎那日,也是这般大雨。他跪在血泊前,浑身抖得止不住。父亲的鲜血混着雨水,蜿蜒流了好远好远。那夜的雨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永远不会停。
而今日这雨,竟也这般不肯歇。
苍河伏在星溶床头,迷迷糊糊合着眼。他不敢深睡,生怕她再有半分闪失。
昏沉间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有人唤了一声“苍河”。
他猛然睁眼,急急看向床榻,星溶仍静静躺着,双目紧闭。
原来是幻觉。
眸中光彩黯了下去,他望着她苍白的脸,再不敢合眼,只这般死死盯着,眼眶又渐渐红了。
看着看着,他见她纤长的睫毛忽然轻轻一颤。
他屏住呼吸,凑近几分。
又过片刻,那睫毛再度颤动。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苍河张了张口,喉头哽住,竟发不出声音。
泪水瞬间涌出,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节泛白。
星溶神思昏茫,四下望了望,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
她看见一张染了风霜的面容,清泪纵横;干裂的唇因激动微微颤抖;那双眼里汹涌的悲喜与深情,连泪水也掩不住。
“师父……”她虚弱地唤了一声。
他重重点头,泪水早已浸湿前襟。
她想坐起身,他连忙按住她,示意她好好躺着。明明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字也说不出,他太怕说错半个字,再伤了她。
星溶伸手替他拭泪,唇角勉强弯了弯,声音轻得如叹息:“师父别难过……徒儿没事了。”
她在安慰他,他的眼睛红的更厉害。
窗外雨声愈急,敲得满室凄清。
“师父,星溶真的没事了。”她望着他,自己的泪也滑下来,落在锦被上,凝成一粒粒晶莹彩珠。
他竭力平复心绪,点点头,取过案上茶盏,舀了一勺温水递到她唇边。
她微微张口,慢慢咽下。
他一勺一勺地喂,她安静地喝。四目相对间,无声胜却万语千言。
喝完水,她仍想起身。这次他扶她坐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星溶反握住他的手,良久,轻声道:“师父在床边说的话,徒儿都听见了。徒儿愿永远唤您一声师父。”
愿永远唤您一声师父。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似斩断了他所有念想。
“师父说要带徒儿修仙,说要带徒儿走遍天涯海角,看尽山河,尝遍百味……徒儿心里盼着,便一遍遍告诉自己,定要醒来。”她声音渐渐低下去,“所以徒儿醒来了。”
他垂眸,僵坐不语。
“徒儿多谢师父救命之恩,往后定当好好报答。”她再说,喉间苦涩漫开,那苦意,竟比昏迷时更深。
他抬手轻抚她脑袋,缓缓道:“师父不求别的,只愿你平安快乐。”
星溶点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静坐片刻,他扶她躺下,自己坐在床沿,以手支额望着她。
她侧过身,看向他通红的双眼,轻声道:“昏迷时,想起许多上一世的事。想起很小的时候,师父就一直把星溶带在身边。您总怕我丢了、被坏人抓去,时时护着。给我最好的衣食,陪我讲故事、看星星,惯着我,宠着我。哪怕我撕了您的画,您也只是轻轻叹气,从不责罚。”
她默了片刻,又道:“您待我好那么多年,我替您挡那一剑,又算什么呢?所以星溶不怪您,您也别再自责了,好吗?以后……”
“星溶,别说了……”未等她说完,苍河就打断了她的话,心中愧疚如刀绞,痛得几乎窒息。
她越是不怨,他越是痛苦。
他低下头,久久未能抬起。
星溶默默擦去脸上泪痕,静静望着他,不再言语。
翌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苍河守了一夜未合眼。星溶夜里醒醒睡睡,每次睁眼见他仍在,才安心闭目。
玄灵与长云匆匆进来,见星溶果真醒了,皆喜极而泣。
长云扑到床前一把抱住她,语带哽咽:“小师妹,你总算醒了,吓死师兄了,都怪我不好,没护住你……”
星溶轻拍他背脊:“师兄莫这么说,你已经竭尽全力护我。若无师兄,星溶早就没命了。”
长云抱着不肯松手,哭得像个孩子,这番生死离别,实在太痛。
玄灵上前拉开他:“你轻些,星溶身子还没好全,哪经得起你这般紧抱?”
长云慌忙松开,抹泪道:“我真是……太怕失去小师妹了。”
玄灵轻叹:“谁不怕呢?如今既已无事,便莫再哭了。还有,往后也不许随便抱她,她外伤虽愈,肌骨还需将养,仔细碰坏了。”
长云连连点头:“方才太高兴,一时忘了。”
星溶朝玄灵微微颔首:“多谢仙君相救。此恩星溶铭记在心,日后定当报答。”
玄灵笑了笑:“不必客套。我与苍河是至交,你既是苍河的人,自然也是我玄灵的朋友。”
既是苍河的人。
又过数日,星溶已经能下床走动。
这日天光晴好,苍河扶她在院中散步。她对他这些时日的悉心照拂心怀感激。
阳光落在身上,暖意漫过脸颊。连拂面的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
她终又露出往日那般明朗笑容,仰脸对他道:“师父,过几日等我再好些,您教我御剑飞行可好?说来惭愧,徒儿到现在还不会呢。”
阳光下,她笑靥如春花初绽。他望着那笑容,心头仿佛被春风轻轻拂过,原来看着她笑,比拥有什么都要幸福。
他不自觉地扬起唇角,温声应道:“自然。往后星溶想学什么,师父都教。”
星溶眉眼弯弯,声音愈发甜了:“多谢师父!有仙君师父就是好,想来徒儿很快也能修成仙人了。”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天光里的身影清逸出尘,只是无人知晓,这副隽秀皮囊下,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
自星溶能下地走动后,伤势恢复之快令人惊异。不过短短三两日,竟已行动如常,更奇的是体内灵力较从前愈发浑厚。
玄灵百思不解,私下问苍河是否暗中为她渡了修为,苍河只摇头。
“那便怪了。”玄灵蹙眉沉吟,“莫非是仙师那枚丹药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