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故而你必须断情绝欲,方可令仙河暂归平静。但仙河终将再次泛滥,你务必要赶在那之前,寻得浮灵、通灵二珠,合力镇住河水。你所剩时日无多,近期定要稳住心绪。”
星溶忙问:“那两颗天珠,究竟在何处?该如何去寻?”
“我也不知。或许早已转世为人,或许散落于某处尘寰。”
信息如潮涌来,星溶一时怔然。
所以,她的悲喜牵连着仙河存亡;而要化解这场浩劫,必须由她与那两颗天珠共同完成。
往后她要做的事,便是斩断情丝、速成仙身、寻珠镇河。
这突如其来的天命压得她喘不过气。
为何偏偏是她?
她不过是红尘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子,连修仙最初也不过是为了消磨寂寥光阴罢了。
星溶颓然跌坐于地,尚未理清心绪,光影中的女子却已消散无踪,连带着那片瑰丽彩光也一并隐去。
河面寒冰渐融,被冻结的众人也逐一恢复知觉。
星溶神思恍惚,仍陷在那惊涛骇浪般的真相里。
苍河一得自由便疾步奔至她身侧,见她神色空茫,急声问:“星溶,你可还好?”
星溶抬眸望他,鼻尖一酸,泪意又涌,可想起方才那女子所言,她的泪关联着仙河存亡,绝不可轻落。
她强抑眼底湿意,将手中药丸悄悄拢入袖中,摇头低语:“师父,星溶无事。”
苍河扶她起身,目光深深锁住她双眸,声音压得极轻:“星溶,答应为师,往后莫要轻易伤心,尤其在人前,万不可落泪。”
星溶怔怔回望,心头更乱,难道师父早知她的眼泪与仙河有关?那日他特意带她上九重天,领她去看仙河,莫非是存心试探?
那么,在师父眼中,她是否也成了灾祸之源?会否如那上神一般,终遭诛灭?
她望着他,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惊惶,脚下微微后退。
“方才究竟发生何事?妹妹你没事吧?”素郁疾步而来,语带焦灼。
星溶抬首看他,心绪纷杂,或许连素郁哥哥,也早知晓她与仙河的牵扯。
她怔立无言。此时玄灵与长姗也近前,玄灵开口第一句便是:“星溶,你方才又落泪了?”
星溶愕然望向玄灵。
难道……连玄灵也知道?
她慌忙环顾四周,却见船上其余人仍立在船头赏景谈笑,恍若方才种种从未发生。
“莫慌,我已施术封了船上凡人的记忆。他们永远不会记得今夜异状。”玄灵低声补了一句,目光仍落在星溶面上,审视之意再明显不过。
星溶垂首避开他的视线。
河面重归宁谧,画舫悠悠驶回码头。众人折返客栈,星溶回到房中闭紧房门,蜷在榻上回想西河种种,心乱如麻,止不住地轻叹。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绝情丹,掌心一片冰凉,心头漫上苦涩。她还未尝过人间嫁娶之喜,还未看清情爱模样,才刚寻回哥哥,有了师父、师兄……
真要断尽这一切吗?变成无心无情的傀儡,为镇一条仙河赔上一生欢愉?
这太不公平。
定有其他法子吧?只要她控住心绪、不再落泪便好。
她应当……能做到吧?
思绪翻搅间,她又沉沉一叹。
叩门声忽起。她怔了怔,没有去应,直觉告诉她,门外是师父。
静了片刻,敲门声又响。星溶终是轻声开口:“师父,星溶已歇下了,不便开门。”
门外归于寂静。良久,再无声息。
星溶在榻上辗转反侧,心绪纷乱,难以成眠。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昏沉睡去。
可甫一合眼,那诡谲梦境又袭入脑海。
依旧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依旧是跪地紧抱红衣女子、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子,依旧是纵身跃入结界、被虚空吞噬的白衣身影。
他们那样哀恸,她也跟着肝肠寸断。
她又看见小小少年牵她在桃林飞奔,满目繁花如霞;看见玄衣男子含笑揉她脑袋,眸中宠溺如海。
那些面容朦胧不清,她却觉得熟悉入骨。
接着,景象陡转,她被囚在漆黑无门的密室,惊慌拍打四壁,却寻不到出路。窒息的绝望扼住咽喉,她伏地拼命刨挖,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仍挖不出一线生机。
蜷在黑暗中呜咽,不知被谁所困,亦不知困了多久……
泪模糊了视线,她在梦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万念俱灰。
“星溶……星溶!”一只温热的手轻抚她脸颊,将她从噩梦中唤醒。
她迷蒙睁眼,对上一张写满忧色的俊颜。
惊惶无助再度涌上,她坐起身,拼命抑住即将滚落的泪:“师父……”
苍河见她这般强忍悲苦的模样,心疼不已:“星溶莫怕,师父在。若想哭,便哭出来罢,师父护着你。”
星溶望着他,久久无言。此刻她多想扑进他怀中痛哭一场。
可她似乎……再没这般资格了。护佑苍生?说来何其苍凉,又何其可笑。
她努力弯起唇角:“星溶无事,师父勿忧。只是睡得有些昏沉罢了。”
她说罢起身下榻,不敢再看他神情。
“星溶,随师父走。往后岁月,师父定会好好疼你、护你一世。”他终究将这句在心中辗转数万遍的话又说出了口。
星溶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垂首未应,亦未抬眼。
苍河走近,握住她微凉的手,静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星溶,这几日我心绪难宁,总怕你离去。思前想后,有些事,须说与你知。”
他深深望着她:“上一世,我便已倾心于你。我将你困在身侧多年,与你成婚,只因私欲深重,怕旁人窥探你,更怕你离我而去。正是这份偏执,令你在那深宫里受了多年煎熬。”
他声音渐哑:“我是个罪人,皆是我的过错。后来……我终是放你走了,离开那座困你多年的牢笼。自那时起,日日夜夜,悔恨蚀骨。我不求你能宽宥……”
“可是……”他嗓音哽咽,字字如刀刻入骨髓,“魔族覆灭那日,你突然出现,替我挡下致命一剑……也就在那一刻,我永远失去了我的阿溶,我的妻子。但我知晓你定会回来。我用毕生修为护住你最后一缕残魂,抱着微末奢望,祈盼它能转入轮回。这数万年来,我踏遍三界,只为寻你。”
他抬手轻触她低垂的侧脸:“仙门宫考核那日,我一眼便认出了你。既盼你忆起我,又怕你忆起……怕你想起我们那些年不好的光阴,怕你再也不愿看我一眼。”
泪水滑过他下颌,落在她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阿溶,我每日皆在煎熬中度过,想告诉你这份情意,又恐从此永远失去你。我不想只做你师父,我想带你远离纷扰,什么仙位尊荣皆可抛却,唯愿与你朝夕相伴一生。”
一番话道尽前世今生,他说得小心翼翼,亦说得心惊胆战。
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
而星溶始终垂首静立,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斑斓如花的彩光。
果然……她最深的隐忧,终究成真。
原来他们之间,早隔着一段痛彻心扉的前尘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