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先前是如何为他人清除妖毒的?”星溶问。
“这些妖物皆食人心,妖毒亦由心脏炼成。欲清妖毒,须以新鲜心脏为引。寻常妖毒用牲畜心脏即可,但公子所中之毒非同一般,乃以人心炼制,必须用活人心脏引出。”郎中缓缓道来。
这法子竟与夜翡凌所言一般无二。难道她并非虚言恫吓?
可这般行事,实在荒谬。谁愿剖心救人?
医师见星溶沉默,宽慰道:“姑娘也别太过忧心,公子体质非凡,或许能熬过这一劫。只是他中毒太深,老夫不敢妄用虎狼之药,一切都要看他的造化了。”
星溶默然片刻,轻声道:“医师可否替我寻辆马车来?”
医师惊道:“姑娘这就要走?你伤势实在太重,万万不可此时动身啊!”
“我撑得住。”星溶语气坚定,“只怕师父等不了。”
“眼下还是先顾全自己要紧。能保住一个是一个。”医师叹息,生怕她做傻事,“姑娘且在此静养三两日,老夫定当竭尽全力为你医治,让你早日康复。至于这位公子……他功力深厚,一时半刻尚无性命之忧。”
星溶思忖片刻,终是点头:“那便有劳医师了。用药不必顾忌,只要能让我快些好起来,什么苦我都能受。”
医师重重一叹,又嘱咐几句,提着药箱离去。
阿婆走到榻前,柔声安慰:“这乱世里,谁还没个三灾六难的?姑娘安心在此住下,老身会好生照料你们。我知你担心公子,但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他定会好转的。”
星溶心头一暖:“多谢阿婆。”
“姑娘不必客气。我去给你熬些粥来。”
阿婆说罢出了房门。
星溶伏在榻上,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被褥时竟泛出七彩流光。
她心绪纷乱,回想夜翡凌那番话,不知自己究竟是为无端遭人追杀而泣,为师父昏迷不醒而泣,还是为那句“他为旧情人郁郁寡欢”而泣。
哭了许久,又如同过往无数次那般,自行化解痛苦,驱散阴郁,最后勉力一笑,继续挣扎求生。
天地茫茫,她好不容易寻到一束温暖心扉的光。
怎舍得让师父就此离去?
她伸手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掌,紧紧攥在掌心,暗自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救活他。
约莫又过两日,在阿婆与医师悉心照料下,星溶伤势好转许多,已能下床走动,只是仍不敢有大动作,生怕伤口迸裂。
星溶一刻不离地守在苍河榻前,为他擦洗喂药。两三日后,他气息渐趋平稳。
星溶见有一线希望,心中不住祈求上苍庇佑。
又过两日,星溶自觉恢复得差不多,不敢再耽搁,准备带苍河返回仙门宫。不料还未动身,夜翡凌已带着大批人马杀了过来。
夜翡凌一见星溶,二话不说挺剑便刺。星溶急忙拔剑相迎。
夜翡凌招招狠辣,意在取星溶性命。星溶虽伤势稍愈,但灵力损耗甚巨,应对得颇为吃力。
数个回合下来,星溶身上又添数道剑伤。夜翡凌将她击倒在地,一脚踩住她执剑的右手,俯身恶狠狠道:“你的命倒是硬得很,到现在还不死。”
星溶冷笑:“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夜翡凌冷哼:“我活着,就是为了取你性命!”
“为何定要杀我?就因你觉得苍河待我不同?而你求之不得,便要杀尽所有与他亲近的女子?”星溶唇边凝着讥诮,眸光冰寒。
自初见时她以金钗相辱,便已昭然若揭。
夜翡凌爱而不得,妒火焚心。
她将剑架在星溶颈上,美目圆睁:“凭你也配这般与我说话?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为了感情?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举剑便刺。星溶灵力虽损,却也不甘引颈就戮。侧身闪避的同时,一掌狠狠推出。
夜翡凌中掌连退数步,星溶趁机纵身跃起,长剑如疾风骤雨般攻去。
她出剑既快且狠,这一次夜翡凌竟落了下风。
夜翡凌带来的手下见主子遇险,一拥而上,刀剑齐向星溶砍来。
对方人多势众,星溶勉力周旋片刻,身上又添多处创伤。
她强忍剧痛奋力厮杀,若此番不能脱身,当真要命丧于此。
她拼死力战,几近癫狂,却仍未能避开一名汉子刺来的长剑。这一剑又快又狠,直没入星溶胸口。
星溶身子一颤,旋即转身将长剑反刺入那汉子左胸。
她怒视对方,手上发力,厉声道:“既要我死,那便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她腕上猛一拧转,竟将那人心脏硬生生剜出。
汉子双目圆睁,未及回神便倒地气绝。星溶伸手接住那颗血淋淋的心脏。
原本围攻的众人见状皆止步不前,个个面露骇然。
此女心狠手辣,竟徒手挖心,看得人头皮发麻。
星溶胸口长剑尚未拔出,捧着那颗心脏扑到苍河榻前,将其按在他受伤的胸膛上。
果然如夜翡凌所言,苍河体内妖毒化作缕缕黑烟,自他体内飘散而出。
星溶见状,迅速取出火折子点燃,扬手掷向黑烟。烟气遇火,顷刻消散无踪。
夜翡凌目睹此景,惊愕失色,是她太小看星溶了。回神后举剑便向星溶背心刺去,不料剑未落下,便被一股强悍灵力震飞数丈。
她踉跄倒地,未及看清来人,一道身影已疾闪而至,紧接着脖颈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
夜翡凌瞪视着欲取她性命之人,挣扎道:“苍河哥哥听我解释……”
话未说完便呕出一口鲜血。
此刻掐着她脖颈的苍河面若寒霜,眸中燃着怒火,声音低沉:“我警告过你,别动她。”
夜翡凌被掐得说不出话,张口欲再辩解,却见苍河袖袍一拂,一道白光闪过,她双眼顿时血流如注。
“啊……”房中响起夜翡凌凄厉的惨嚎。
星溶微微侧首,见夜翡凌双目血流不止,痛苦哀嚎。
她的眼睛……竟被苍河废了。
夜翡凌痛哭摸索,盼有人相救。她带来的手下见苍河煞气凛然,皆不敢妄动。待他起身,才慌忙抬着夜翡凌夺门而逃。
星溶转回头不再去看。胸口长剑入肉太深,鲜血汩汩涌出。她自觉也到了强弩之末,命若游丝。
她肩头一软,瘫软欲倒,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
抬眸望进那人眼底,泪珠滚落,唇边绽开一抹浅笑,气若游丝地道:“师父……你终于好了。星溶……放心了。”
她说罢眼皮沉重,再难支撑。
苍河一手轻抚她面颊,满眼痛惜,泪光闪烁,嗓音沙哑:“对不起,阿溶……是师父没有护好你。”
星溶微微摇头,连答话的力气也无。
苍河不敢耽搁,扶她坐起,封住胸口穴道,一咬牙拔出长剑。
剑身离体的刹那,星溶浑身剧颤。
苍河急将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恨不能倾尽所有。
如此过了许久,星溶终是保住一命。
苍河将她轻轻放回榻上,紧握她的双手泪如雨下:“阿溶,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他仍在自责。
星溶勉力扯出笑纹,宽慰道:“师父何必自责?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安然无恙,妖毒已除,我们该高兴才是。”
她头一回见苍河落泪,哭得这般伤心。
他似是真的很在意她。
望着他悲痛模样,她轻声开口:“师父,我们此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从前我很羡慕你,羡慕你有穿不完的华服,羡慕你尊贵的身份,羡慕你通天彻地之能。”
“为此我曾深感自卑,觉得如我这般微末草芥,何德何能做得你的徒弟。可如今我不羡慕了……因为星溶也见到了师父脆弱的一面,知晓你幼年遭劫被当作药引,带着这妖毒痛苦煎熬多年。”
“所以,星溶与师父并无不同,我们都是这世间独一无二之人。这天地间还有太多美好,等着我们去探寻、去享受。”
这番话落在苍河心湖,激起惭愧与欣慰的涟漪。她似乎终于击碎了那堵因自卑筑起的高墙。
他为她拭去眼角泪痕,温声道:“阿溶是这世间最耀眼、最动人的女子。得遇于你,是师父三生之幸。”
她的泪越擦越多,哭着哭着又破涕为笑。这一刻,是她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释然。
星溶与苍河在阿婆家暂住下来,此番换作苍河照料星溶。他的体贴入微令星溶深深感动。
苍河也将夜翡凌之事细细道来。
原来陌峰镇出现的妖物皆是夜翡凌放出,只为引星溶与苍河入局,好除去星溶。
她如此行事,皆因父亲在天宫听闻苍河收了个女徒,且对她格外疼爱。夜翡凌妒火中烧,数次求见苍河皆被回绝,连面都未见着。
为逼他出山,她放出数只妖物,又派人往仙门宫传信,称此妖非苍河不能降。
苍河信以为真,遂带星溶等人前往陌峰镇。长云被妖物掳走,乃至夜翡凌与他们在客栈“偶遇”,皆是她一手安排。
后来夜间妖物现身,夜翡凌谎称此妖专食女子心脏,为“护”星溶安全,将她独留客栈,众人赶往西街村。
她先设计引开苍河,又放出蛇妖,意在借刀杀人。
众人抵达西街村后确遇妖物,但搏斗中苍河忽受妖毒牵制。
原来当年夜翡凌为苍河医治时,暗中在他体内种下牵制妖毒的蛊虫。故而苍河体内妖毒始终未清,才会在打斗中被夜翡凌催动蛊术所制。
可她万没料到,此番催动妖毒反噬如此猛烈,险些要了苍河性命。
原以为星溶必死于蛇妖之手,后来却发现她竟生还,便让阿鲁将她骗来,诱她剖心为苍河引毒。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星溶心思如此清明,行事这般果决狠厉,最终非但未能取其性命,反赔上一双明目。
星溶听罢,其实心有诸多疑问,最终却只问了一句:“师父是如何得知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