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溶已忍她多时。
夜翡凌万没料到她会反将一军,一时慌神,竟不知如何应对。
“师父的事我们自会料理。既然妖物已除,便就此别过。”星溶不欲与她纠缠,这夜翡凌实在可疑。纵使师父身中妖毒,可他毕竟是天上仙君,岂会无人能救?
她绕过夜翡凌走向床榻,欲带苍河离开。
夜翡凌见哄骗不成,倏然转身扣住星溶受伤的肩头,指间力道渐重。
星溶痛得倒抽冷气,只觉伤口似要撕裂。夜翡凌却似故意为之,五指如钩,几乎要捏碎她的肩骨。
“你能活到今日,算你命大。”夜翡凌说着,另一只手又狠狠按向星溶背上伤口。
剧痛让星溶蹙紧眉头,一个念头掠过脑海。她猛然转身,腰间匕首已迅疾刺入夜翡凌腰腹。
这一击极快,夜翡凌未及反应便已中刀。
星溶怒视着她,厉声喝问:“原来那蛇妖是你派来的。说,为何要取我性命?”
夜翡凌腰际鲜血汩汩涌出,怔愣片刻,方冷笑道:“接近他的人都得死。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碍眼,你这条贱命不值一提。”
原来是个为爱痴狂的女子。纵然中刀,她骨子里的傲慢竟未减分毫。
星溶惨白的脸上,那双冰寒忧伤的眸子格外醒目。她咬紧牙关恨恨道:“我不管你们有何恩怨,但你既害我险些丧命,就该付出代价。这一刀与你予我的伤痛相比,还算轻的。快滚!”
夜翡凌撞上硬茬,捂着伤处痛苦难当,丢下一句“走着瞧”,踉跄夺门而出。
人在情急时最易暴露本性。若非她方才失态捏伤星溶,又说出那番恶言,星溶还不知蛇妖竟是她所遣。
这女子为阻星溶接近苍河,竟要杀人灭口。
实在可笑至极。
夜翡凌跌撞出门,守在门外的长云见状急忙入内,只见星溶垂首而立,手中匕首犹在滴血。
“你方才伤了夜翡凌?”阿鲁不可置信。
星溶不答,掷匕首于地,低声道:“回仙门宫。师父就拜托你们了。”
说罢无力地向外走去。长云急步跟上,瞥见她肩头血迹,惊问:“师妹怎在流血?可是受伤了?”
星溶淡然道:“无碍,被夜翡凌所伤。”
“所以是她先动手,你才还击?”长云仍难置信。
“正是。”
“她为何伤你?”
星溶不欲多言,浑身痛楚难当。她走出房门,见院中马匹,上前欲翻身上马。忽见门外涌来一群彪形大汉,个个目露凶光。
其中有几个星溶认得,正是昨日街市上杂耍的艺人。
“是你伤了公主?”一个络腮胡汉子朝星溶厉喝。
星溶心下了然,转身坦然道:“是我伤的,又如何?”
汉子冷笑:“好大的口气,伤了公主,需以命相偿。”
说罢朝身后众人使个眼色,霎时长刀齐出,直向星溶劈来。
长云见状,立即举剑护在星溶身前。
屋内的阿鲁闻声冲出,拔剑与那群人战在一处。
这班人显然经受过严训,出手狠辣敏捷。
长云、阿鲁身为仙门宫弟子,身手自是不凡,与对方斗得难分高下。
星溶趁机冲回屋内,至榻前欲扶起苍河。可他身形高大,她用尽气力也难以挪动。
许是动作过猛,苍河忽然呕出一口鲜血。星溶大惊,眉头紧皱。
这时苍河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正是她惊慌的面容。
星溶见他转醒,激动唤道:“师父!”
苍河唇边血流不止,强撑床沿坐起身。
星溶慌忙搀扶,听得门外兵刃相交,不敢耽搁,急声道:“师父,我带你回仙门宫。”
她扶他下榻,刚站定他便头痛欲裂,又呕出一口鲜血。
星溶吓得泪流不止,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缓缓搀向门外。
二人出得房门,长云、阿鲁犹在与那伙人缠斗。
星溶扶苍河至马前,拼尽全力推他上马,自己咬牙颤巍巍翻上马背。
可怜苍河体内妖毒凶险,不过片刻又半阖双目,几欲昏厥。
星溶坐于他身前,让他靠在自己背上,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骏马疾驰,载着二人向仙门宫方向飞奔。
耳边风声呼啸,背上伤痛早已麻木。星溶强提着一口气,只盼尽快带师父返回师门。
不知奔了多远,至一处山坡,马儿忽地停步。
星溶举目望去,前方竟是悬崖绝壁。
似是走错了路。四顾漆黑,唯见东方有灯火闪烁,似有村落。
星溶勒转马头,一夹马腹,又向那点点光亮疾驰。
又是一路狂奔,终至灯火所在。
果是个村庄。
星溶见一处篱笆小院,勒马门前,翻身下鞍。
院内主人闻声而出,是位鬓发斑白、面容慈祥的老妪。
她至门前,见星溶时微露讶色,又见马背上呕血不止的苍河,眼中闪过惊惧。
星溶忙宽慰道:“婆婆莫怕,我们不是恶人。我与师父皆身受重伤,无处可去,求婆婆收留一宿。”
老妪本在犹豫,但见星溶恳切目光,终是不忍,引他们入院。
院中仅有两间屋舍,老妪自住一间,另一间空置已久,略经收拾让二人安顿。
星溶扶苍河在榻上躺下,询问村中可有郎中,欲去抓药。
老妪见她伤势不轻,面色惨白,便让她歇着,自去寻郎中。
屋内仅一张大床,星溶将苍河向里挪了挪,自己在床沿趴下。
此刻她已至极限,伤口血流未止,痛楚阵阵,几欲生不如死。
她忽然佩服起自己,竟能支撑至今。
自幼孤苦,受伤本是家常便饭,每次都能咬牙挺过。可此番伤势尤重,不知能否熬过此劫。
她伏在榻边昏昏沉沉,不知是睡是昏,不久便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恢复意识时只觉后背一片冰凉。
伤口灼痛稍减,但仍痛得她呻吟出声。
她努力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只得又阖上,单是抬眼已耗尽全力。
背上又是一阵清凉,整个人松快了些。她再次睁眼,这回终能视物。
她缓缓转头,瞥见一角暗紫衣袂,顺衣望去,见老妪正俯身床前,一手捧瓷碗,一手执小勺。
老妪见星溶转动,忙凑近问道:“姑娘可觉好些?老身给你敷了郎中的药,能缓些疼痛。见你久醒不来,便剪开了你背上衣衫,姑娘莫怪。”
说着又心疼叹道:“姑娘这伤实在重得很,真不知你是如何挺过来的。郎中说,若再晚上片刻,怕是性命难保。”
星溶勉力张开干裂的唇,嗓音沙哑:“多谢婆婆,此恩日后必报。”
老妪连声道:“姑娘莫说这些见外话。只是你身边这位公子……”
老妪望向她身侧。
星溶转头,见苍河依旧昏迷,面色由青转紫,骇人至极。
“郎中说,公子中的妖毒,不好医治。”老妪叹息。
“当真一点法子也无?”星溶心头一紧,满怀凄楚。
“郎中说此毒难解,却非全无办法,只是……成算太低。”
“什么法子?求婆婆告知。”
“具体如何,姑娘稍后问郎中便知。他此刻还在门外等候。待老身为姑娘上好药,换过衣衫再说。”
“有劳婆婆了。”
星溶看不见背上伤势,但听老妪叹息与敷药位置,便知伤得不轻。肩头撕裂般的痛楚,令她连抬臂都难。
片刻后,老妪为她敷药包扎妥当,又取来衣衫为她换上。
星溶趴着不能动弹,老妪耐心为她穿衣,温言道:“姑娘莫嫌弃,老婆子没什么好衣裳。”
星溶忙道:“婆婆快别这么说。您肯相救已是恩同再造,星溶本也是草芥之身。”
“年纪轻轻受这般罪,看着真教人心疼。”
老妪心善软,一边感叹一边出门请郎中。
郎中提着药箱入内,见星溶气色稍好,关切道:“姑娘伤势极重,定要好生将养,万万不可妄动。”
星溶本想点头致谢,闻此言只得静卧,虚弱道:“多谢医师。请问我师父可能医治?要如何清除他体内妖毒?”
郎中瞥了眼苍河,摇头叹息:“此妖毒极为凶险,还是初代妖毒,在体内积年已久,难以根除。近两年此地妖物频现,偶有人中类似妖毒,但毒性较轻,设法引出便可好转。可公子所中之毒实在霸道,恐怕此法也难以根治。若无十足把握,还是……罢了。”
郎中言罢看向星溶,见她满面痛楚,显然极在意榻上之人。观她伤势,也是为妖物所伤。行医多年,医治过不少伤于妖物之手者,意志如此坚韧的,他还是头回见。
星溶听罢,眸光倏然黯淡,满是凄惶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