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藤的声音逐渐拔高,压抑了一夜加一上午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梁念卿:“我让你少喝点,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转身就忘得一干二净!你知不知道我接到你那条醉醺醺的消息时有多担心?我顶着寒风去地铁站接你,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她顿住了,胸口起伏着,似乎在强忍更激烈的话语。
梁念卿这才彻底明白问题所在。愧疚和慌乱涌上心头,她急忙道歉:“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喝那么多,不该让你担心。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顾锦藤猛地打断她,声音严厉,“你应该给你自己道歉!给你自己的身体,给你自己的安全道歉。梁念卿,你总是这样,遇到压力就躲,不开心就放纵,从来没想过要为自己负责!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精准地刺中了梁念卿最敏感、也最试图掩饰的痛点。长久以来因为休学、求职不顺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和挫败感,因为依赖顾锦藤而产生的隐秘羞愧,以及昨夜放纵后残留的自我厌恶,在这一刻被顾锦藤尖锐的话语全部引爆。
“我怎么没为自己负责了?”梁念卿的声音也扬了起来,脸颊因为激动和宿醉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我每天都找工作,我现在不是也在工作吗?我只是……只是昨晚年会,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而已,我有那么罪大恶极吗?你至于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一时高兴?”顾锦藤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你那是多喝了两杯吗?你那是喝得不省人事!高兴?我看你是根本不知道分寸,不知道什么叫底线!工作是工作了,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生活作息一塌糊涂,精神状态时好时坏,遇到点事要么就躲回家,要么就借酒……抽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开始偷偷抽烟了?上次在你外套口袋里摸到的打火机是什么?”
梁念卿被噎得一时语塞,抽烟的事她确实瞒着顾锦藤,此刻被当面揭穿,更是难堪。“我……我只是压力大……”
“压力大?谁压力不大?”顾锦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眶竟有些发红,那里面不仅有怒气,更有深深的失望和疲惫,“我每天起早贪黑上班,算计着每一分钱怎么花,担心房租,担心你的身体,担心这个家明天还能不能维持下去……我的压力跟谁说去?我能像你这样,一不高兴就喝个烂醉,或者躲起来什么都不管吗?”
“是,我就是一个累赘,一个只会添麻烦的废物,行了吧?”梁念卿也被激起了火气,口不择言地小声说,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你早就这么想了吧?上次吵架就说让我搬出去,现在是不是又后悔让我回来了?”
这话无疑是在本就激烈的火焰上浇了一桶油。顾锦藤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梁念卿,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那眼神里的失望浓重得几乎要溢出来,还夹杂着一丝被深深刺伤的痛楚。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平板里新闻主播毫无感情的播报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顾锦藤极轻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梁念卿,你真是……不可理喻。”
说完,她转身,径直走向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那声闷响,像沉重的鼓槌,敲在梁念卿的心上。
梁念卿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刚才争吵的话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眼泪终于滑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切的恐慌和后悔。她知道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她知道顾锦藤所有的指责,其实都源于关心和担忧。可她的自尊,她的脆弱,她的自我厌恶,让她像一只刺猬,在感受到攻击时,只能竖起全身的尖刺,哪怕会刺伤最亲近的人。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宿醉的头痛和胃部的空虚感再次袭来,混合着心口的绞痛。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房间里的光线暗淡下来,透着冬日下午特有的清冷与寂寥。一场因醉酒而起的风波,最终演变成直指彼此关系核心脆弱地带的激烈冲突。那扇紧闭的卫生间的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也留下了一地亟待收拾的狼藉,与比宿醉更令人难受的、冰冷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