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目光隐隐投来,梁念卿被师傅的声音和那些目光刺得一个激灵,残存的理智让她闭上了嘴,低下头,紧紧攥着扶手,不再吭声。难堪和后知后觉的晕眩感交织在一起。
终于听到自己目的站的报站声,她几乎是跌撞着冲出车门。地铁站出口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滚烫的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她跟着指示牌,摇摇晃晃地走向出站的电梯。电梯缓缓上升,将地下世界的喧嚣与闷热逐渐剥离。当来到地上世界时,室外更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梁念卿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锦藤跨坐在那辆白色小电驴上,停在离出口不远的路灯下。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口罩,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望着电梯口的方向。昏黄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在冬夜清冷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安心。
梁念卿心头一松,所有强撑着的力气瞬间泄去。她脚步虚浮地走过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接侧身坐上了后座,然后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将滚烫的额头和整张脸,重重地、依赖地抵在了顾锦藤的后背上。
几乎在梁念卿靠近的瞬间,顾锦藤就闻到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酒气,混合着宴会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眉头立刻蹙紧了,口罩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感觉到背后那人完全松懈下来、几乎将全部重量压过来的躯体,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然后拧动了电门。
小电驴载着两人,平稳地驶入寒冷的夜色。梁念卿闭着眼,脸颊贴着顾锦藤羽绒服冰凉的表面,稍微缓解了脸上的燥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电车轻微的电机声,世界在她感知里只剩下这一点稳定的依靠和移动的颠簸。
回到家,爬上七楼的过程几乎耗尽了梁念卿最后的神智。进门后,暖气一烘,酒意和疲惫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她连走到床边的力气都像是没有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直接在沙发上开始脱掉厚重的外套、毛衣,衣物随手扔在地上,然后穿着单薄的内衣,踉跄着扑向床,一滩泥似的陷了进去,瞬间就不省人事。
顾锦藤跟在她身后,捡起她乱扔的衣物,看到她已经睡得死沉。灯光下,梁念卿脸颊潮红,眉头微微皱着,呼吸粗重,浑身散发着酒气。
“跟你说过少喝点……”顾锦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气恼和无奈。她看着梁念卿毫无反应、甚至因被打扰而不耐地在枕头上蹭了蹭的脸,后面责备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她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俯身,动作不算轻柔但足够仔细地帮梁念卿脱掉还穿在脚上的鞋子和袜子,拉过被子,将她盖严实,又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回来给她擦了擦脸和手。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看着梁念卿在睡梦中渐渐舒展的眉头,自己紧蹙的眉心却未曾松开。生气吗?是的。担心吗?也是。但面对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所有的情绪都仿佛无处着力。
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顾锦藤在床边坐下,揉了揉自己冻得有些发僵的脸颊和一路紧张而绷紧的肩膀。
“明天再说吧。”她对自己,也对床上酣睡的人,低声说道。
冬夜深沉,酒气未散,一室寂静中,只有两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一场意料之外的年会狂欢,以这样的方式归于沉寂,而关于理解、关于界限、关于照顾与责任的话题,被暂时押后,等待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