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大夫留下的药方倒是灵验。
叶南鸢委托店小二代煎了药,喂花婉服下后不久,她额上的滚烫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微凉的细汗。
只是人依旧昏沉,不见转醒。
日头渐渐西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暮色吞噬。
折腾了一整天,阿苓早已支撑不住,坐在桌前,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叶南鸢摆摆手,让她去隔壁房间睡,自己在这守着。
小姑娘揉着眼,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推门去了。
待阿苓离开,房内便又只剩下这两人。
叶南鸢喊小二在床对面临时布置了张窄小的值夜榻,中间架上屏风,但此刻屏风并未被拉上,叶南鸢曲腿坐在榻上,抬眼便能见到对面床上躺着的花婉。
此刻房中很安静,只有几盏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的目光就着昏暗的光线,落在昏睡之人身上。
火光映照在花婉苍白的脸上,她高热虽退,那层病气却未散尽,几缕汗湿的乌发还贴在额角。
平日里那个从容淡定,做什么都显得游刃有余的人,此刻却脆弱得毫无遮掩,简直判若两人。
真是病来如山倒啊。
忽然,花婉浓密的眼睫颤了颤,终于吃力地掀开了眼皮。那眼神看过来时,带着高热后的茫然与虚弱,水汽氤氲,像蒙着层薄雾的深潭。
叶南鸢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那片氤氲的水色之中。
她呼吸一滞,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直到花婉嘴唇翕动,声音沙哑道:“水......”
叶南鸢这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下了塌,倒来一杯温水。
她将水递过去,花婉却是不接,只是微微仰起脸看她,眼尾还泛着病态的潮红:“没力气......”
“......”
叶南鸢瞪她一眼,却见那人虚弱地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微弱,像是又要昏过去。
她心头一紧,终究还是坐下来,一手将花婉扶起,另一手将杯沿抵到她唇边。
“快喝。”叶南鸢硬邦邦道,手上却不由得放轻了动作。
温水缓缓浸润干裂的唇瓣,花婉眼睫低垂,小口饮着。
她的呼吸拂过叶南鸢的手背,温热而潮湿,叶南鸢莫名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好了吧。”眼见半杯水下肚,叶南鸢立时撤回手,近乎慌乱地将杯子磕在床边小几上,“再想喝,你自己拿着。”
“多谢。”花婉抬眼看她,病容倦怠,眼底却已浮现出熟悉的笑意。
叶南鸢对上那人含笑的眼眸,气得甩袖就走:“又耍我!”
“我昏迷多久了?”花婉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
“整整一日。”
“这么久了......”花婉低声自语,转而对叶南鸢道,“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吧。”
“你不要命了?”叶南鸢猛地转身,袖风带得灯火摇曳,“烧成那样,才刚醒,便要走?”
“叶姑娘这般担心我,”花婉虚弱笑道,“倒是多谢了。”
“少来!”叶南鸢别过脸,“我是怕你死半路上,我又不认得那劳什子天山雪莲。”
“放心。”
“我既已醒来,便无大碍了。”
“什么意思?”叶南鸢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一时难以理解,“合着你生病、受伤,睡一觉,醒来便好了?”
花婉作势点头。
“骗谁呢。”叶南鸢只当她又在信口开河,“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我从不说假话。”花婉无辜道。
“那我问你,你昨晚是怎么回事?”
花婉稍作回忆,随后缓缓道:“忆起一些不好的事,一时入了迷。”
“抱歉,误伤到你了。”
遮遮掩掩。
不过确实也算不得假话。
但见花婉神色黯然,攥紧被角的手指微微发颤,却又在意识到失态后倏地松开。
或许这人也有着悲惨的、不堪回想的、难以言说的过去吧。
叶南鸢念及此,一时也不忍再继续追问。
干脆转身道:“我困了,睡了。”
随后作势要去熄灯。
“留一盏给我吧。”花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叶南鸢没应,为她留了一盏灯在床头小几上,随后拉起屏风,就要去榻上睡。
“你睡这吗?阿苓呢?”花婉略显惊讶,问她。
“去隔壁睡了。她一个小孩,怎么守着你。”
屋内渐渐又安静下来。
叶南鸢背着身,黑暗中,总有股淡淡的草木香幽幽飘来,扰得她心烦意乱。
忽而,她听见屏风那头传来轻缓的窸窣声。
她也难以入眠吗?
良久,花婉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比夜风还轻,却叫叶南鸢倏地攥紧了被角。
“多谢你。”她道。
稍顿,又补了句:
“叶南鸢。”
那声音不似平日里的戏谑,带了十足的郑重。
这份突如其来的真诚谢意,让叶南鸢一时无所适从,只能偷偷深埋进被中,试图压下胸腔里失序的怦然。
是夜,叶南鸢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她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
且还是被阿苓叫醒的。
“南鸢姐姐,快起床吃饭了!”阿苓蹦蹦跳跳地推门而入,“婉姐姐点了一桌好菜呢!”
叶南鸢睡眼惺忪,含糊应了声:“几时了?”
“都已经正午了!”
“!”
叶南鸢猛地坐起。
她此前不论多累,第二日也是雷打不动的寅时便醒,今日这是怎么了?
那边阿苓见她已经坐起,觉得任务完成,转身便走。
“那我先走喽,你梳洗完赶紧下来。”
“记得穿上新衣服!”
“新衣服?”叶南鸢揉了揉额角,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