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返回教室时,周康弓着脊背,趴在课桌上捧着肚子。
看起来很不舒服。
班主任问了情况后,掏出手机拨电话,但没人接,他才说:
“夏树,你俩感情好,你送他回去一下。”
夏树顿了顿:老师也知道我俩玩得好?
不过雷哥用词的话怪怪的。
雷哥又补了一句:“全班,只有你去过周康家哈。”
想来是前几次去周康家被他看见了。
夏树这才起身:“好的,老师。”
他挽起周康的一条胳膊,轻声道:“走吧。”
周康抬起脸,惺忪地摇了摇头:“不用,我能走。”
“别晕倒了。”夏树直接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扶着他离开教室。
人走后,高飞才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后桌王强一眼:“夏树这么主动,周康又得1星?”
王强只是摆了摆手:“我什么没看见。”
高飞看着窗外远去的两个瘦高背影,眉头一拧,自言自语起来:“没意思,真没意思。”
/
小花园里,暮色降临,夏树扶着周康小心走在鹅卵石子路上。
还记得上学期周□□病的那晚,也是越过小花园,只是方向相反。
当时夏树背着周康,但双手悬空着,避免去触碰他,总感觉周康并非善男,所以当时的重心都落在后面托腿的江冬身上。
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
他紧抓着周康的手臂。
那手臂修长精瘦,皮肤和薄肌紧贴着骨骼,似乎没有一块多余的脂肪。
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就像小王子坠入深渊时抓住了一根结实的树枝?
到了小花园,周康突然岔道,轻喘道:“去宿舍。”
“嗯?”
“我不回家。”
“不回家谁照顾你啊?”
周康用胳膊勒了他的脖子一下:“拉肚子而已,又不是发烧。你别告诉我爸妈啊。”
“我不说,老班也会说的。他们那么熟!”
“没事,雷哥不知道我吃了土豆丝。”
夏树沉思片刻,又低下了头。
回到宿舍,学校还没统一开灯,但南面操场上的晕黄灯光漫进来,铺了半室地板砖,像某个夕阳绚烂的傍晚。
夏树扶着周康靠下,给他盖上薄床单。
又拿来款泉水和刚从校医室开的蒙脱石散,递给他。
周康拿着药粉,顿了顿,闭上眼睛,干劲利落地一口吞下了。
吃完药,夏树又问:“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他凸起的喉结滚了滚:“想吃土豆丝~”
“别闹!”
“那没了。我不想吃别的东西。”
借着暖黄的微光,夏树瞪他:“你这样我哪敢再给你炒土豆丝哦?”
周康才意识到那话似乎加重他的愧疚。
遂摸摸肚子,轻笑安慰道:“其实我拉肚子,不是因为你的土豆丝。而是下午尝了点凉拌生肉。”
“你怎么也吃那个?你不是不会吃吗?”
“害!下午几个叔叔到家里做客端来的。”周康的脸微别向黑夜一侧,“我爸让我吃了两口。”
“你爸让你吃你就吃?”
“嗯。那些男老师们个个都会吃。”
周康此举,似乎在拿自己冒险取悦他爸爸。
或者说在跟男老师们对齐。
夏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微微侧着脸,眼神有些迷蒙。
周康又问他:“那你有吃不了的东西吗?”
“有。肥肉。小时候我爸嫌我瘦,说男子汉就要胖一点,让我吃肥肉。”
“然后呢?你吃了没?”
“没有,我吐出来了。不是只用嘴,而是从胃到喉咙,一路呕吐了出来。身体在排斥肥肉,就跟……”夏树顿了顿,眼波轻轻荡了荡,“就跟你吃不了凉拌生肉一样?身体有它自己的反应。”
周康没再说话,只是枕着双臂,安详聆听,并仰望着暖光映照的夏树。
微光中,那张脸鼻梁秀挺、眼尾上扬、轮廓分明,但又不失柔和。
或许「柔和」不太准确!周康脑海里突然冒出个脱离正常语法的词语:善良。
对!那是在了解他的为人后,捕捉到了他内部漫出的光辉!
他那张脸很善良。
他不是太阳,又比月亮闪耀一些,更像是夕阳。
像一尊沉浸于夕照中的古希腊雕像。
立体坚固,又蕴含某种人文气息。
真想把他画下来。
周康还想多欣赏一会儿这尊作品。
但夏树突然起身:“那你……先睡一觉儿,等下自习了……我再回来看你!”
说着他离开宿舍,关上了门。
剩周康像只软脚虾,轻飘飘地摆开四肢,又开始听音乐。
还是那首《美人鱼》。
林俊杰唱道:「请不要匆匆一面/一转身就沉入海平线……」
他单曲循环,直到整个人飘飘然地,飘入了一个黑暗世界。
那个世界由一种奇怪的结构组成,像自行车链条般环环相扣,但又呈现出「1-2;2-4;4-8;8-16……」的网状向四周辐射。
而当他意外撞歪了一个链条时,整个世界开始无声倒塌……
暗空扭曲,他随之无尽地坠落。
周康粗喘着,身体却无法动弹,像灵魂被封印在了石头上。
直到那阵刺耳的铃声传来,暗空骤然退去,他才得以从床上坐起。
汗水浸湿了后背,硬邦邦的腹部下来点饥饿感。
刚刚响起的是下自习铃声,很快,宿舍灯也应声亮起。
周康坐起来穿鞋,他准备去食堂吃点东西。
不过他手软脚软,系鞋带系得很慢,才穿完一只,夏树抱着书进来了。
他有些震惊。
才下自习一分多钟,夏树就回到了宿舍!
他平时从不会这么早回宿舍的。
这么想着,周康冲他欣慰一笑。
“饿了吗?”夏树还没放下书,凑近寻问。
“有点儿。”周康微微撅起他的波型薄唇。
夏树那双清澈的淡眸又眨了眨:“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打。”
那感觉像在跟小孩子说话。
“不用,我还没瘫。”周康俯身系好最后一只鞋,笑着起身,“走吧!去食堂,请你吃东西!”
二人又上食堂,周康打了一碗粥、两个鸡蛋和一个馒头。
夏树没点东西,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对了!你等我一下。”
说着夏树跑出大堂。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脉动瓶子回来。
“你今晚就喝这个。”
周康接过瓶子。
温的。
拧开盖子,又瞅见了瓶内有些浑浊的不明液体,猛地抬眉:“这什么?”
“药。”
周康那对浓长的眉毛直接被抬得弯曲起来。
“盐配糖水。以前堂妹拉肚子,姑父就让她喝这个,补充体力。”
听到这个他才放松下来:“你上哪配的?”
夏树:“跟小卖部胡大妈要的。放心吧,我没出卖你。”
“那就好。”周康嘴角扬了扬,举起瓶子浅尝了一口。
像在咀嚼一般,他品着品着,吃吃地笑了。
8岁那年,有一回,爸妈外出,家里的泡面吃完了,他又懒得外出,就用盐巴水泡饭,那天差点没把自己齁死。
“你笑什么?”
“没,药水,好喝。”
“嗯,喝完这个,明天早上起来,你就又可以去球场上虐人了。”夏树难得露出几分调皮。
“嗯。好的,夏医生。谨遵医嘱~”
“呵呵~”
吃喝完毕,二人出了食堂。
晚风拂来,夹杂着越橘树的甘辛气息,但有些湿热。
篮球场那边,几个男生在黑灯瞎火投篮。
听着篮球砸地的“咚咚”声,周康的脚步越迈越偏,到了操场中部时,直接往东拐去了。
他边走边道:“还没跟你打过篮球呢。哪天一起?”
夏树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我不会打球。”
“装什么?”周康回头佯瞪着他,“你投篮那么准,运球也稳。体育课上我都看到了。”
“是,投篮、运球分开我都会,但合在一起……你懂的,打篮球是个集体运动啊。体力活~”
“那个简单,等下次我带你!靠!手好痒!”
周康站到看台上,双手不住捏空气。
捏了一会儿,他又大步迈下台阶:“等我一会儿,我去摸两把!”
“喂!你跟他们认识?”
“不认识。不需要认识!”
夏树没法体会那种手痒。
也没有完全理解那种「临时加入」。
周康的个人意志似乎根本不受他人限制。
他甚至不需要跟他们说话。
他看着他和其他男生在夜色中剧烈撞击,个个汗流浃背,但声音明显比在教室里爽朗洪亮了许多。
或许男性的社交更多是行动,而非情感?
夏树觉得既有趣,又奇怪。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观察」过男生,这好像是一门科学。
生物学?心理学?
直到周康弓着薄背、双手叉腰返回:“不行!有点体力不支啊。”
他坐在台阶上撩起衣服粗喘,又吹了吹领口:“我得回家洗个澡!”
夏树:“别洗了吧,你病还没好全。”
“洗澡又不影响拉肚子。我洗热水。”
夏树想:周康还挺爱干净。
“你每天都洗澡?”
“不然呢?多不卫生啊!”周康顿了一下,似乎想起夏树的洗澡难关,小心翼翼地扭过头问,“你也跟我回去洗澡吧?”
“我下午洗过了。”
“下午?你怎么洗的?”周康眉头拧了拧,“说实话,我还挺好奇的。你从来不去浴室,身上却没味!”
真没有吗?
夏树微微凸起的喉咙滚了滚,又故作镇定:“有什么好好奇的?”
周康猛然凑近:“诶,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
“什么?”
夏树有点不敢听,又好奇。
对面的宽阔直角肩抖了两抖:“说白皮帅哥跟我们黑皮狗不一样,不会流汗,也不会拉屎尿尿。身上没有污垢!”
夏树再也抿不住嘴了:“别取笑我了。”
“真的,还说你烟酒不沾,每天喝奶茶,身上香。女生就喜欢这种!”
夏树噗嗤一笑:“一天半包湿纸巾呢。过程并不美好。Stop!”
不过幸好他的汗味没熏到人。
“嗯。所以,你不打算跟我回家?省点纸钱。”
“我可以跟你回,但我不洗。”夏树考虑到要换衣物。
“可刚刚某人不还说,要听从身体反应吗?”周康凑近狂嗅。
“你干嘛?”夏树身子往后一躲。
“让我闻闻你臭不臭!臭的话就跟我回家!”
正说着,一道手刺眼的电筒光从宿舍楼那边射过来。
然后是两道。
晃来晃去地照到周康和夏树脸上,越来越近。
周康忙抬手挡光:“谁啊?”
对面才传来那个冷劲的声音:“拉肚子,怎么不回家?”
是周校长。
夏树和周康立马起立。
“又不严重,爸。”
“不严重?你们班主任都说你虚脱了!”周校长关了灯,用灯头指着周康,“你请假就是来玩球的?你小子别又装病!”
“没有,我刚吃药好了。不信你问夏树!”周康说着举起了夏树给他的盐水,“罗叔叔配的盐水。”
夏树现身说法:“校长,周康吃了蒙脱石散,才好的。”
周康妈:“既然小树都这么说了,那就是真病了!”
周校长扫了夏树一眼,又冲周康低吼:“那今晚回家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