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退几步,轻摇了两下头,转身却站定半晌,最后还是一字未言,仓皇而逃。
眼前渐渐暗下来,耳边万籁俱寂,陆崝开始还是在走,后来步子越来越快,身边花枝乱颤,残红袭人,几乎是一路跑回了自己院内。
他一关上门就腿一软顺着门瘫坐在地,痴痴呆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可偏偏唇齿间陌生的气味再次强调了一遍就在一柱香前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阖眸,面色愈加苍白,迅疾的心跳在耳边炸开,耳膜嗡鸣,呼吸不稳,一时间无法接受事实。
陆崝攥紧手心,猛地起身将手心里的东西狠狠扔出去,正巧砸到桌案上的花盆,一盆青绿的枝叶让他一砸,簌簌落花几朵,茉莉清香顿时漫上鼻尖。
他冲过去僵直了手拂开那张带着墨迹却揉作一团的纸张,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上面的内容,盯着落花许久,意识渐渐回笼。
陆崝不知那时的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脊背绷直,猛地一把跳起来抓住茉莉,飞速打开门将它扔到了门口青石阶上,再“砰”地一声砸上门。
窗棂有一束月光斜入,陆崝望着望着它,起伏跌宕的心情勉强缓和,仰头靠在门上闭了闭眼。
…………
陆崝再度睁眼时卧在一方榻上,屋内陈设皆与先前那间别无二致,雅致小巧,暗香浮动,就连先前被扔出门外的茉莉也安安静静立在桌上。
他正打量着身处环境,突然,只听房门外“噼啪”一声,像是有人往这边来,他听的真切,当即揽衣推枕,就听一道如黄莺般生脆的嗓音响起。
“师父,您起了吗?”
“进来吧。”
毡帘被掀起,进来一十六七岁的少年,白袍青纹,身量颀长,肤色白皙,两汪清亮黝黑的眸子,唇线平直不苟言笑,腰侧悬剑,一派冷淡自持,出尘遗世的仙童相。
陆崝看着觉着熟悉,又不禁有点忍俊不禁,挺小一毛孩子,怎么一副天界老儿的板正样。
少年拱手行礼,陆崝颔首示意他坐下,那孩子立刻上前几步,直直坐在他身边。
陆崝略显意外,但曾经那个他却毫无表现,只是侧过头道:“昨夜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要去。”
少年不做任何思考,显然是早就打定的主意。
“我不许。”陆崝冷冷道。
少年明显一愣,完全没想到陆崝会是这么个态度。
“邪海是我当年封印的,现过去千万年,谁知其中有无异变?你这个竹竿一样的身板进去了,给里头的阴怪塞牙缝都不够。”
“我……”
“你是长大了有能耐了,到山下去除祟保民难道不行吗?非得要千里迢迢跑到南海底下去丢半条命才显得你?”
“那师父那年不也是十八九岁,却已经名震九州。我为什么就该空学一身本事,却毫无用武之地。”
少年接的飞快,说道后面声音也逐渐微弱,说到底是耍了点孩子脾气,却也委屈得很。陆崝看着他用手指绞住自己衣袍,低头没吭声了。
“我那年是阴怪作祟人间,不得已领兵出战,现在人间安安定定,你就是想找个地方历练也不该去邪海。”
陆崝伸手想抚摸他的头顶,少年却是猛地一躲开,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迎着陆崝错愕的目光道:“我不小了,不是还要师父抱的小孩了,我的决定是不会改的,师父你不必担心我。”
陆崝眼前一黑,喉间涌上一股腥气,突然有种崽子翅膀硬了自己拴不住的无力感,深吸一口气抽回手。
“小鱼儿,是不是我太娇惯你了?”
“闲的长毛往那邪海跑还不能算了,这般为所欲为,不听管教,你要把天捅下来才满意是吗?”
“这腿长在我身上,天下这么大,我若偏要去,师父还能锁着我不成?”
少年不知是故意与他呕气还是怎么着,平日里奉师为天,现下却死活不肯让步,倔驴一头,生怕气不死陆崝。
“好啊,你是翅膀硬了,”陆崝额角突突跳,估摸着一巴掌拍死这小毛畜牲的心都有了,语气少见的严肃,“从今日起,山上结界你不得随意进出,给我呆在屋里,哪也不许去!”
少年看他动了怒,开始是惊讶,后来面上委屈渐渐浮起,红唇微抿,望着他的黑亮眼睛里尽是凄楚,眨动间闪起的是亮盈盈的碎光,一派可怜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什么了。
陆崝看了那么久戏,不得不佩服他,自己再怎么样也不会同一个孩子置气,他那可是头一份,多亏了这毛崽子有个倔驴性子。
“师父别生气啊,我不去了,”少年变脸变得和他一味坚持要往邪海闯一样莫名其妙,扯住陆崝衣袖,悄悄抬头觑觎他的神色,见他神色没有不悦,当即张手顺杆往上爬。
少年身高已经到了陆崝眉骨,抱着陆崝手臂晃了晃,又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师父关心我,是我不懂事,罚便罚了,不怪师父。”
陆崝睨他一眼,少年见他有反应,倒是喜闻乐见,脑袋一歪得寸进尺地往他颈窝拱,尺还没进,陆崝曲起一根手指戳在他脑袋瓜子上,“撒娇没用。”
少年只好缩回脖子,眼中却没有失望,握住陆崝的手指凑到他耳边笑道:“师父不让我去邪海,我不去就是,那我提前下山呢?”
陆崝侧过身子,略显意外。
“多前?”
少年似乎是犹豫了,望着陆崝的侧脸出神一瞬,又眨眨眼狡黠道:“明日怎么样?”
“明日什么时候?”
陆崝没有错过少年眼底的踌躇不定,立刻反问。
少年果然又顿了一下,道:“早上,日出时分。”
“为什么?”
“为什么?”少年垂眼皱眉,不一会儿望着陆崝的眼睛说,“师父说的,山下才是世俗烟火,我们不必拘在这小小山头,那我早些出去难道不好吗?”
“是这么个理,只是有点突然了。”陆崝揉揉他的脑袋,少年配合着低头,像幼犬翻肚皮讨摸似的,细软的发丝裹住莹白指尖,陆崝便低头与他平视,“是发生了什么吗?”
少年摇头:“没有,我只是想去山下看看师父说的世俗烟火,人间百态到底是怎样的。”
“也好,早些知道也好,”陆崝望着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伸手擦过亮晶晶的眼角,“我明日送你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