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只有无边黑暗,四周传来的威压如针尖麦芒,刺得人皮肤生疼,长发忽然散落,乌瀑坠了陆崝满身。
陆崝站在原地,修眉微蹙,招手挥出星星点点荧光,转瞬却被吞噬,仍不见任何事物。
像被困在深海,永不见天日。
他思索着进来之前看到的天地倒悬,地如镜湖。
眉心缓缓舒展,抬眼,忧色却覆眼底。
水天相接,颠倒乾坤,不知身之寄,梦泽也。
天界有面破镜子,叫梦泽,陆崝没见过,但却在天界浩烟楼翻到过此类书籍,那破镜子别的本事没有,倒是有个能颠倒前世今生的特殊之处。
巧的很,让他们遇上了。
陆崝望着四周,微微攥紧手心,手腕上垂下的金色珠子微弱的光显得极为耀眼。
九百年前他受了天罚,记忆受损,那怕天神没有轮回这一说法,但在他身上却可以算是有个两世,因而他也可以算是抛却前尘旧梦,洗了个干净。
醒来时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谁干的?
后来他殿中的童子拉着他的袖子解释半天是他犯了错天道劈的,陆崝才不轻不重“哦”了一声,甩手静立云端,许久,回眸一笑:
“天道住哪?本君带剑去慰问下,可否?”
当晚,小童子连夜卷铺盖逃到了另一位仙君府上,如丧考妣,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最后是陆崝鬼话连篇哄了差不多半宿,那小崽子才抽抽噎噎让他牵了回去。
再后来,他也没去找那些丢失的记忆,至少没人见他去找过,被人问起时,总是笑答:
“不巧了,本君忘了。不然仙君也去试试,正巧看看怎么恢复?”
“我懒得找,能被天劫劈没的记忆有什么珍重的?”
“不过凡尘绊身,仙君若是想要本君替你求一个?”
…………
诸如此类,常常噎着人,加上那些人问的也不怀好意,久而久之,也没人敢作死在第一上神面前提这事。
所以时至今日,陆崝在外人看来是完全没有恢复记忆的,甚至也没有恢复的打算。
而现在他在凡间,能遇见在天界也没见过的梦泽镜,好巧不巧,梦泽镜还只有一个功能,正是将前世今生颠倒混淆。
他的记忆丢了那么久,自己还没急,倒是有人替他急上了。
想到这里,陆崝眸色沉沉,握在手心的花时却骤然爆发出灼热光芒,眨眼刺破黑暗,他一惊收手,不料那光芒却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反而愈来愈亮,直叫人睁不开眼。
陆崝被逼眯起眼睛,动作间却听一声不同寻常的脆响,心脏漏跳一拍,急忙低头勉力睁眼看去——
只见腰间悬空的铃铛爆发出的青白色光芒渐渐黯淡,陆崝皱眉定睛一瞧,铃壁上撑裂开的青色细纹犹如古墙上的藤蔓,细细密密,纵横交错,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八瓣。
“……!”
陆崝微愣,轻托住铃铛举平到眼前。这铃铛年纪与他差不多,他当年取九泉之下火,凿玉山顶上石,淬上仙心头血,以青铜鼎炼就三百年方才得此灵物,陪他荡平邪海扫遍八方都甚少磕碰,可此番下凡除一阴魂居然裂了一圈缝!!?
陆崝心脏好似被人划了一刀,能清晰地听见往地上砸血的声音。
不痛…不痛……
也就是这时,“嘎巴”一声,黑暗像是一个巨大且倒扣着的铁盆,被先前爆发出的灵流撞破“盆壁”,以陆崝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道道裂纹。
柔和温暖的光线穿过罅隙照在他身上,不等陆崝适应突然明亮起来的环境,眼前一花,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向后连连退去。
呼吸蓦地困难,陆崝眼前炫光晕彩,什么也看不清,手腕亦然被什么东西缠住,挣扎不得。
他下意识调动灵力,可不论怎么努力,体内的灵流都不听使唤,始终宛如一潭死水。
陆崝好歹是个专业户,几乎不需要时间就反应过来这是梦泽镜的幻术,当机立断停下了挣动。
身上漫起热意,长久的窒息让他意识愈发迷蒙,唇齿间无法忽视的酒香顺着喉咙一顺烧到了心口,那里像有一只被蛛网捕住的蝴蝶,惊慌失措,无处可逃。
陆崝虽知是幻觉,可梦泽镜到底是没有凭空捏造的本事,他现在所经历的,也是曾经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如烟往事。
好不容易扭头喘了几口气,颈侧又传来滚烫的触感,带着湿意,密密咂咂毫不留情,啃骨头似的。
陆崝下意识就是用力推开,可毕竟“往日不同今时”,那时候的他只是轻推开了那人,甚至不能说是推开,只能算是伸了手却自己后退一步,拉开了点有胜于无的距离。
他不由得迷茫,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除非那人与他关系密切,稍微得寸进尺压着他些那倒无所谓,否则早让他……
陆崝成功把自己一噎了回,他恐怕是让这破镜子勾了魂,那人都干出这不要脸的事来了,他倒还在这“除非关系密切……”
但若是真是关系不寻常,那他…躲什么?
陆崝突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扭头想看看那位与他关系密切的人长个什么天仙样,不料他这身子完全不鸟他,反而背过身去背对那位“天仙”。
紧接着他就听见自己语气平淡的甚至有点冷漠了说道,
“夜深了,洗洗睡吧。”
陆崝感觉得到那时的他在极力压制着嗓音的不住颤抖,垂在广袖下的手也在轻微发抖,心如擂鼓,仿佛下一秒就会从胸腔跃出。
身后传来动静,陆崝没动,直到腰上搭上一只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进颈窝。
炽热,跃动,沉重,赤诚。
心脏贴着心脏。
终于,他听见自己嗓音发颤,语速飞快道:“早些睡吧,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