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他也不会想到,他会有今日,盐税新法已成,政绩显赫,荣归盛京。
在他面前铺陈开的是一条坦途。
车夫笑着和他打哈哈,“魏大人,您哪日成了挑着两京一十三省的内阁首辅,如果还记着小的,就给我赐副墨宝怎么样,让我的孩子也沾沾官气。”
魏琮放下车帘,无奈地摇头,当官哪有这么容易的,内阁首辅哪是说当上就能当上的。
新皇想要的内阁首辅,不知道是哪个模样的,会是下一个孙沽吗?
*
许裘似是疯魔一般地往前跑着,周遭的一切已然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暗色。斑驳的墙角、风中摇曳的灯笼、人影人声全部消散在了寒风之中。
直到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抹亮色,许裘看着她撑着梅石伞的背影,剧烈地喘着气。
他赶上了,他终于赶上了,这回他不会再让她丢下他了,这辈子都不会了。
乱葬岗的腐气混着血腥味凝在空气里。
细雨蒙蒙,沾湿了他绯色的衣裳,或者是汗罢,现在的他又狼狈、又落魄。
这般模样见她是不是不太好。
许裘想要整整衣裳。
但唐青宁听闻动静已经转过身来,清脆的声音惊起了几只落在枯枝上的寒鸦——
“这位公子,初次见面。”
“我生于盛京,长于盛京,罪臣之后,为报家仇,曾充作高门贵女,不择手段,终于大仇得报,得见青天白日。”
“现在只是寻常百姓,姓唐,名青宁。”
“小女子不才,想寻公子作伴,混迹江湖市井,只做行医救人之事,洗脱满手血腥,敢问公子可愿意?”
他看清了她面上的笑,往日的阴霾终于散去了,露出一张洗尽铅尘的面容。
“我幼失恃怙,一介布衣草民......”他的声音酸涩得厉害、还带着哽咽。
她得见青天白日,他又何尝不是呢?
“幸得上天垂怜......在世间汲汲营营二十三载,得过滔天权势、泼天富贵,但仍不知餍足,宁愿舍弃所有,娶一位叫做唐青宁的姑娘为妻......”
他蹚过泥淖污秽的金玉堂前,拨开滚滚烦扰的红尘,再一次来到了她的面前。
“我叫许裘,想相伴唐姑娘左右,之死靡它,不离不弃。敢问姑娘可愿意?”
微光落在她白如雪的脸上。
将这暗淡无味的冬日都照得亮堂起来,好像黑暗里迸出了一线天光,枯木自此逢春而生。
冬日的风簌簌地吹着,暗褐色的枝桠低垂,那明灭恍惚不定的光落在了他的眼里,割断了他从出生而始的颠沛流离。
她说,“许裘,同我走吧。”
她清凌凌的嗓音此刻如同天籁。
“好。”他眼中的泪落了下来,滚烫得厉害。
世间突临濯枝雨,了却前世半生尘。
斜疏的细雨沾染了他墨色的眉,黑色的眼,许裘往前走了几步,紧紧地抱着唐青宁,用的是像要把她融入骨血的力道。
唐青宁也环住了他,手中持着的梅石伞落在了地上,见他只着单薄的官服,身体止不住的寒颤,将身上的大氅敞开,将他也拢了进来。
人生本不能以输赢论事,随心而动,求个自由罢了。
唐青宁任由他抱着,等能喘气了才开口说话,“穿的这么单薄呀?许裘,你往后要陪我行那么多路,不注意些身体是不行的。”
许裘埋在她的颈间,黏黏糊糊地说道,“好,都听夫人的,等会儿去前面买件冬衣,我让人把这件官服同我的辞官信一块送回去。”
刚才还是唐姑娘呢,转眼又成了夫人了,得,这人就知道顺着杆子往上爬。
“许裘,你要追我,讨我欢心,然后......还要下聘纳彩,八抬大轿娶我回家,你现在不能叫我夫人,叫我夫人太便宜你了。”
“好,我听唐姑娘的。”他轻笑着出声,“我没学过追姑娘,唐姑娘教教我,要怎么才能讨你欢心?”
“这......怎么能直接让出题人给答案呢,你这般聪明,自己想去。”
唐青宁拍了拍他,让他松开些,“你背我,我撑着伞,往前面走个两里地就有村落了。”
“好。”
许裘俯下身背上了唐青宁。
“许裘,你是不是没带银子?”唐青宁突然想起了这茬。
“走得匆忙,是没有带。”
“我倒是带了一些,但也不多,你为先皇做了这么多事,攒下的家财可不能便宜了别人。”特别是景梓宸那小子。
她可是替他赎了身的,许裘的东西就只是他的。
“那等过了这阵子风头,我找人将盛京的产业处理一下,现在许某身无分文,得先倚仗唐姑娘了。”
许裘深一步浅一步地踏过枯草残枝。
朝堂的波云诡谲、皇家的宫闱秘事、君臣的勾心斗角终于与他们没有瓜葛了。
趴在许裘肩上的唐青宁,看着眼前俊俏的少年郎,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看着他的耳廓红成一片。
果然他没骗她,亲亲真的会变红。
“唐姑娘这般主动,想来也是心悦许某,明日成亲如何?”
唐青宁笑骂道,“想得倒美。”
许裘走得这般顺利,是因为还有魏琮在吧,大盛不需要下一位孙沽了,需要的是魏琮那样没有私心的忠臣贤士。
仇消怨解之后,充斥着她心尖的不再是满腔怨毒,而是柔软明朗的爱。
有顾家父兄的,有春月秋菊的,还有很多人的感激,崇敬。
最重要的也是最纯粹的,是许裘对唐青宁的执着和偏颇的爱意——
最终拽着她不让她魂归地府的也是他。
因为许裘还在这世间,所以唐青宁想要继续留在人间。
他们的根系早已在黑暗的泥淖中纠缠在了一块,谁离了谁,都活不成。
风霜冬雪,岁月峥嵘,她想同他多走一段路。可能......没有百年好合,但是只争朝夕也不错。
如果,给他留个孩子的话,她走后,许裘会不会继续留在人间,替她看春花秋月,夏雨冬雪?
唐青宁不知道未来何如,但是心中无忧亦无惧。因为她知道,从此之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许裘会一直陪着她的。
很久很久之前,唐青宁被浸在黑暗之中,见不到一点光明前路。
她绝不会想到——
有朝一日,她不仅给自己赎了身,还顺带着赎了个喜欢撒娇的俊俏状元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