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送青天大老爷,转世观音娘子出城!”
许裘下了马车,将顾妤也搀下了马车。
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出现,眉宇间凝着郁色,只是缄默地看着下首百姓。
他该说些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因为他从未想过这一天。
他曾想过哪天官居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有朝臣都得毕恭毕敬地对他拱手作揖。
但他不知道会有一天,他受到了治下的百姓真心诚意的感谢。
顾妤眉眼弯弯,轻轻地唤了他一声,“许大人。”
“许大人,说些话吧,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跪着吧。”
他终于再次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起来吧,都起来吧。大家别跪了,”
流云和青风也不得不出手搀扶。
“大家给大人和观音娘子让让路。”
“对。快让让,别拦了大人出城。”
“都让让——”
全城百姓都出来想送,街上挤挤攘攘的都是人,西安府的官差晚了一步,好不容易赶上了,在他们的维持下,官道终于让出了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路。
顾妤再一次回到了马车上,却见到许裘似乎不似寻常模样,她开口调笑道,“怎么了,许青天,受了百姓的跪拜,还闷闷不乐呢?许青天是觉得还不够吗?”
许裘闷闷地说道,“不是他们给的不够,他们本来也没什么东西。”
“不是他们给的不够?那就是许大人自觉有愧喽。”
许裘不由分说抱住了顾妤,似乎有些不解,“我觉得他们可真傻,好像也没拿到什么富贵,就已经对我感恩戴德了。”
顾妤软声道,“许大人,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们原本是些无田的难民,现在都有了田地可以耕种,朝廷还免了他们三年的赋税。
这些都是许大人的功劳。”
她抚了抚许裘的头顶,觉着他此刻困惑不解的模样像极了孩童。
“许大人,努力些,往高处走吧。这样你便能帮到更多的人了。”
顾妤眸子淡淡地落在了窗外,现在已经出了城,城外是成片连绵的阡陌,上面是沉甸甸的粮食。
百姓们浪费了一上午抢收的时间,只为跪在道上,亲自送他们出城门。
她原本以为许裘会是下一个孙沽的,所以她选择他,做那棵可以顶替孙沽的树。
盛元帝爱好玩弄权术,上行下效,所以朝臣贪墨舞弊,结党营私,多党制衡是必然,只有像孙沽那样的人,才能取代孙沽在盛元帝那里的地位。
也只有孙沽这棵大树属于皇权的根系彻底断了,他才能真正地死去。
只不过现在出了一些变数。
人是很神奇的,能随着时事不断改变。
许裘有了变化,他脱离了原来的轨迹,发生了一些于她而言并不好的变化。
顾妤迟疑了。
她不想出手纠正。
顾妤想到,她可以用别的法子达成她的目的,许裘也并非她的唯一选择。
况且这段日子,他对她确实很好,有些事情该留有余地吧。
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再作为她的刀了,她也不会怨他。
若他真成了盛元帝想要的那般模样,她所期盼的那样,只会是下一个孙沽罢了。
孙沽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呢?所有人都骂他,恨他,却不得不依附于他。
他会死且死得很惨烈,不过是什么时候死的事罢了。
要做怎样的人,原本应该是他自己决定的事,她也没有资格为他做主。
她给他带来的庇荫,似乎不值得让她推他走向必死的结局。
“夫人,我不想帮助更多的人,我只想帮到你。”许裘答道。
许裘黑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顾妤。
他是那个博爱众生的人吗?不是。
他原本也只是个为自己而活的人,许山海对他有养恩,所以他心甘情愿鞍前马后,但这份甘愿绝不会高于自己。
他是许裘。
但是现在他却想要帮自己喜欢的姑娘,达成夙愿。
无论他的结局如何,他喜欢的姑娘都应该好好地活着。
他希望她褪去阴霾,继续做温柔恬静的小姐,这样的话让他身处地狱,也是甘愿。
许裘一直都知道顾妤为什么选择他,盛元帝为什么选择他,如果他不想做许裘了,他会失去所有的一切。
包括顾妤。
“夫人,不要丢下我,我只想帮助夫人。”
“傻瓜。”顾妤骂了他一声,眼眶有些红。
所以什么对她更加重要呢?
她怎么能因为一点男女情爱,而放弃自己的谋划呢。
如果有一天,她发觉许裘的份量高于其他时,她一定会果断地离开他。
希望不要到那一天吧。
“我是傻瓜,夫人就是傻瓜的夫人。”
“嗯,我是傻瓜的夫人。”
顾妤抿着唇,半晌还是笑了。
许裘的脑袋靠近了她,试探性地亲了亲她的嘴角,见她没有抗拒,才敢加深这个吻。
树上的蝉鸣声很吵闹,但是许裘从中听出了几分甜蜜,像是喝完苦药后囫囵塞进口里的那颗蜜饯,苦中还是带着丝丝的甜,直到那甜味盖过了苦味。
秋风渐起,时不时拂起车帘,拂过两人纠缠的发丝。
许裘躺在了顾妤的膝枕之上,瞅着她艳若红霞的脸和有些红肿的唇瓣,痴痴地看着她。
顾妤别过眼,不敢看他灼灼逼人的黑眸,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流云在马车外搜寻可以投宿的村落。
落在后面那辆马车的青风和秋菊,看到前头的车停了,也停了下来。
“小姐,姑爷,前面有个村落,今日得先歇脚了,马儿也累了。”
众人找了个有三间空房的民屋,流云和青风轮流守夜,一夜好眠。
又行了将近一个月的路程,十月初至,一行人终于到了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