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蔡站在冯治卿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冯治卿瞥他一眼,又瞥了站在他旁边的徐澍年一眼,冯治卿认出徐澍年,徐澍年也静静看着他。冯治卿立刻翻脸,皮笑肉不笑,说:“谁跟你是兄弟,你妈谁啊,她知道自己多了个儿子吗。”
“操……”小蔡忍不住骂了一声,没素质的人他见多了,但这个冯治卿还真是贱。是的,他已经认出来了。耳闻不如目见。
冯治卿接着吹泡泡,小蔡坐在他侧前方,回头看他。冯治卿悄悄对他竖中指,并且露出手背上的吐舌小狗。小蔡站起来,想要让他滚出去,冯治卿把一块新的口香糖丢到他怀里,说:“别生气,贿赂一下你。”小蔡定睛一看,还他妈是草莓味的。
小蔡想把口香糖扔回去,但法官在看这边了,小蔡只好坐下来。冯治卿趴在前座的椅子上,幽幽说:“姓徐的,要不要来一块,不,徐警官是正直的人,怎么会收贿赂呢。你今天怎么坐在这,不当你的程序证人?”徐澍年并不看他,偏头说:“我随时可以请你出去。”冯治卿终于不说话了,只是狠狠吃糖。徐澍年眼皮微挑,又说:“你先把糖吐了。”
冯治卿冷笑,但还是出去一趟,再回来时坐在原先的位置。他伸长了腿,踢了一下小蔡的椅子,小蔡回头瞪他,顺便看了一圈旁听席。他们这边人少,其他人不敢坐在冯治卿附近。小蔡觉得冯治卿动弹、喘气的声音都在阴阳怪气。
当庭审正式开始之后,法庭变得肃静,冯治卿就没有了动作。可能因为小匀出来了,像一枚危险的炸弹拴在每个人视线尽头。徐澍年远远看着小匀走上被告席。小匀今天穿了衬衣,熨得很平整,云一样从众人面前走过,一步一步停在那。徐澍年只看到一片薄薄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小匀回头,还是不回头。直到法槌重重一敲。
小匀的侧脸,仿佛是在这声重击中安定在他视野。徐澍年盯着他,小匀的轮廓那么清晰、完好,他眼睛都要发酸。小匀看着公诉人的方向,目光流转,仿佛在寻找什么,徐澍年反应过来,小匀在找他。没找到徐澍年,小匀有些发怔。
不过除了徐澍年,根本没人看得出小匀在找人。小匀听着法官呆板的宣读,过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旁听席,徐澍年终于对上小匀的眼睛。小匀看了他两秒,目光是一束,之后小匀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落落的侧影。徐澍年感到胃在灼烧。他比任何时刻都更清晰地意识到,小匀离他很远,比天涯海角都远。
小匀自由了。小匀抛下了他。
十几年前徐澍年读警校的时候,周末跟同学溜出去喝酒。学校有宵禁,回来晚了只能爬墙进,徐澍年最后一个爬上墙,他坐在墙上,眼前就是一片荷花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风太轻柔,他们对着湖水,坐在墙上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同学说:“我在想,或许当上警察也不能改变一些事。”另一个同学说:“不要想这个了,想下去,你就想离开这里。”同学说:“我做不到。”另一个同学说:“你把它当成一份工作,工作。”同学说:“我受不了,真不想当警察了,我可能去卖拉面。”另一个同学说:“是吗,那你给我打折。”
徐澍年双手撑在身侧,年轻的眼里已经是忧郁神采。他坐在树梢下,荷花在湖心,亭亭不语。其实要担心的事,不过是明天的考试。
同学说:“今天在……的事,临时……调我们过去……”另一个同学说:“别说了。”同学说:“嗯,没什么。”同学说:“我怕自己成不了一个好警察。”另一个同学说:“你为自己活的,管别人怎么想。”同学说:“也不是。”
冲突……镣铐……殴打……血……白色的墙,刺眼的灯光。在荷花湖面前,离他们而去了。没有人说话,徐澍年看他们一眼,又看向湖心。他在这个本不该平静的时刻,感到了一瞬内心的平静。不只是他看荷花,还有荷花看他。
就像是,隔着这么远,他也能看清小匀。小匀远在湖心。
法院审判漫长又乏味,开始不久之后,冯治卿终于受不了,打起了哈欠。亏他还想听听这些人说的“人话”是什么话,结果真不是“人话”。他本来担心小匀,但看小匀好好站在那,啥事没有,他的担心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他在这边频频打哈欠,小蔡回头瞪他。冯治卿看手表,又回头看门。小蔡意识到什么,看向徐澍年——他们都在等,周砚会不会来。
冯治卿心道,他还以为是多么残酷的场景,结果就是一群穿西装的王八,文绉绉打嘴官司。他快要无聊死了,只有在欧阳律师发言的时候,勉强提起了精神,主要是因为,欧阳激情地拔高了音量。
难怪,见哥跑出去接电话,也不着急来看。冯治卿一想到哥哥平时也干这些工作,头一次发自内心钦佩冯治祥。其他人是大王八,他哥是小王八。冯治卿走神想王八,等一个人径直坐在自己旁边,这才猛然回神。
周砚身上有浓烈的烟味,他解开西装扣子随意往后一靠,定定看那一个方向,看的当然是远处的小匀,低声问:“进行到哪儿了?”
不,其实,不知道。冯治卿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周砚漫不经心看向别处,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小匀,反而担心别的。冯治卿示意周砚看前排的人,小蔡的后脑勺有一撮翘起的头发,这不重要,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
小蔡歪头,目光示意徐澍年看后排的人,让他看看,刚才来的那个男人是周砚吗。可是他只敢示意,却不敢自己回头,周砚这个名字,实在给人一定的心理压力。徐澍年没有回头,只是略略偏头,他已经知道那是周砚。因为他不回头,也感受到了身后强劲的视线压力——周砚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