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律师张了张嘴,小匀语气轻淡,说:“这就是你嘴里最重要的事。”小匀的意思是,他是律师,律师本该最关心人权与道义,关心弱势群体,结果他做的就是,跟踪一个警察,查人家买了什么火车票。
我是给你们做事啊喂!是你们要我干坏事,反过来怪我,你站在哪一边的!欧阳律师在心里这么想,越想越委屈。他不敢得罪小匀,语气微弱又委婉,说:“现在周老板是我的委托人,每个委托人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嘛,呵呵。”
周砚知道小匀不是故意刁难欧阳,大概因为听到徐澍年的动作,情绪才有了波动。冯治卿嘴快,说:“徐澍年在干嘛?不会是调查小匀吧。”欧阳律师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其实心里在想:这么复杂的关系吗!
“你可以走了。”
周砚终于发话,欧阳律师如蒙大赦,告辞离开,冯治卿欲言又止,转身送欧阳律师出去。两个人站在门外,欧阳律师说不用不用,冯治卿拎起钱箱,骂道:“我操,给你钱还不用。”欧阳律师说哦哦好的。冯治卿说:“有些事需要再告诉你一遍吗?”欧阳律师说:“我什么也不记得。”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远去,周砚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对小匀伸手示意。小匀看着他,最终还是移到周砚身边,周砚摸过他的脸颊,低头问:“姓徐的,知道你的事吗?”
小匀知道周砚问的是,他在看守所的时候有没有对徐澍年说什么,但小匀还是克制不住想起他跟徐澍年相识的点点滴滴,想起高中的时光。徐澍年一定要调查他的过去,小匀并不意外,但在小匀看来,就算是徐澍年,也不一定真能查出真相。
“他不知道。”
“怕吗?”
“不怕。”
其实小匀对周砚也没说过真相,周砚只是猜到了一部分。周砚有一会儿没说话,小匀知道他问的那一句还包括对庭审害怕吗,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命运害怕吗。
不怕。
像是被玫瑰刺穿掌心也不会放手。周砚扶住他的脑袋,说:“我也不怕。”
登上火车的一瞬间,徐澍年提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告别碣石岛市。月台渐行渐远,列车员关好车门,提醒乘客不要走错车厢。车上人不多,基本都选靠窗坐,有一段路程可以看海。
徐澍年从口袋里掏出车票,看自己的座位,结果另有一样东西掉在地上。他立刻回头找,一个小女孩给他捡起来,放在他手心,他怔了一下,微笑说,谢谢。那是一颗巧克力糖,看起来很新。
市福利院关停的时候,徐澍年又去过一次。运送的大巴车停在操场上,孩子们排队准备上车。烈日炎炎,重新粉刷的楼房一片寂静,再也不会传出合唱声。小蔡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捏捏那个,拍拍这个,最后一屁股坐在秋千上,跟小孩抢着坐。
两个工人吊在半空,正拿着白色刷子,将红字一点一点粉刷、盖住。关——爱。爱的每一撇,每一划,慢慢在半空中消失。
孩子们在道别,要被分到不同的地方。年纪大一点的在哭,年纪小一点的,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跟郊游一样兴奋。徐澍年问过有关部门是怎么分的,负责人说不方便透露,徐澍年问能不能把是好友的孩子分到一起。负责人问他,要统计,要重新做表,那工作量谁来负担呢。负责人说,小孩子能记住什么,换个新地方,很快就会开始新生活,况且这又不是一段光彩的记忆。
徐澍年看到了那个当初给他们巧克力糖纸的女孩,她身上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粉色背包,她孤零零坐在花坛石阶。徐澍年有些犹豫,没有立马过去,还是小蔡拿着洋娃娃走过去给她。徐澍年一直在想,给她买洋娃娃会不会不好,会不会让她想起失去的朋友。果然,女孩拿起洋娃娃,看起来有点伤心。不过,她又把洋娃娃抱在怀里,说:“谢谢。”
徐澍年问:“你只带了这些东西吗?”
女孩拉开拉链,给徐澍年看包里的东西,里面有一本《绿山墙的安妮》,有五颜六色的橡皮,巧克力糖,亮晶晶的贴画,以及一个空饮料瓶子。徐澍年没问她为什么装这些,女孩不舍地掏出两块巧克力糖,放在徐澍年手心,问道:“那个哥哥呢?”
小蔡在旁边,指了指自己,问:“给我的?”女孩看了看他,摇头。小蔡奇道:“你上次跟谁来的。”徐澍年把糖收起来,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小蔡问:“谁啊,谁啊?”
徐澍年沉默,竟然连编都不想编。好在女孩又开口了,转移走小蔡的注意力,女孩大着胆子说:“比你好看多了,我长大后要嫁给他。”小蔡差点吐血,说:“小小年纪知道什么,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女孩对他翻白眼。
小小年纪两副面孔,小蔡持续吐血,蹲下跟她理论,问她知道什么是爱吗。女孩说:“我爱阿韵,也爱好看的男人。”小蔡哭笑不得,笑完了有点忧伤,因为女孩又说:“我会永远,永远记得阿韵。”
只有小孩子可以坦荡说这种话,永远,永远记得。徐澍年给李新琴戴上手铐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歪头看了看街上的阳光。那天的阳光,跟今天也一样好。
昨天最后一晚,徐澍年参加“庆功宴”。说白了,就是他们专案组同事一起唱歌喝酒。徐澍年说自己在戒酒,同事才不信,拼命给他倒酒。小蔡都被吓到了,但小蔡也被灌了不少,喝醉了之后,摊开巴掌对着徐澍年说:“我给你的字,全都白写了。请大师写的,花了我这个数。”
另一个同事说:“案子就这么完了,空虚啊!跟他妈被老婆抛弃了一样。”
徐澍年坐在沙发深处,没有发疯,也没有唱歌,更没有吐真心话。小蔡笑说:“徐队,你才像被老婆抛弃了。”徐澍年酒劲上来难受,竟然还笑了笑。他戒酒还喝酒,出现了强烈的戒断反应,整个人都在心悸发抖,但他没告诉任何人。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死。
他们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睡,徐澍年睡得最晚,只是保持之前的姿势歪在沙发里。第二天,小蔡把他叫醒,他还是恍惚。
小蔡说:“我算是知道了,你的老婆就是案子。”徐澍年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小蔡说:“你在梦里叫潘小匀呢,听说那个案子下星期庭审,你会去看审判吗。你梦见他怎么样了,不会是死刑吧?”
那一刻,徐澍年的手停住,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