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手里拿着的是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小匀看得清清楚楚。在那一瞬间,小匀手脚冰凉,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哪种情绪多一点。怕周砚痛苦,还是怕徐澍年被自己连累,抑或是如释重负。
小匀一直知道留下这本书是有风险,可这是他跟徐澍年之间唯一的联结。他给阿宁朗读完了整本书,他轻声念,永生永世。虽然扉页上的赠言不是写给他的,徐澍年也从来没跟他提过扉页上的字,但他们早已心照不宣。
这本书就在周砚手里,为什么周砚如此平淡地看着他。小匀脑袋嗡嗡响,强迫自己跟周砚对视,回想周砚有没有带枪,如果周砚身上带了枪,一定会杀了他。周砚看着他,问:“怎么?”小匀一动不动,周砚仔细看他一眼,示意他过来。
小匀走向行刑台一般,一步步走到周砚面前,看向周砚手里摊平的书页,大概是中间的几页。周砚拿着书,眼睛却看着他问:“朋友出事了吗?”小匀不敢置信地看他,想看出他是装冷静还是真冷静。
周砚直视小匀,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称作嫉妒、痛恨的东西,反而沉着如同湖水。小匀意识到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周砚只是随手翻开了这本书,翻开了中间一页,他根本没看到扉页!
上天开了怎样的玩笑,好像命中注定要瞒过他。
周砚看他不回答,随意又往后翻,小匀的目光紧拴在他的手上。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周砚的“无知”却也刺痛了小匀。藏在心底的爱意近在咫尺,对于周砚来说太残酷了。
小匀从身前侧半抱住周砚,周砚没想到他用这么依恋的姿势抱自己,顿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放在小匀脖子上,仔细地问:“真出事了?”小匀说:“没有。”周砚说:“有什么事,不要瞒我。”
小匀心中百转千回,心道,他跟周砚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们一开始在一起并不是为了爱,怎么知道会有对剖真心的一天。徐澍年的身份特殊,周砚又讨厌他,他怎么能不保护徐澍年。可是,真的能瞒下去吗,他有选择的机会吗,周砚又会相信他吗。小匀深思之后,慢慢说:“如果我告诉你……”
话没说完,周砚的手机突然响了,仿佛是命运的余震,冥冥之中阻拦他。小匀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如果这一刻不说,可能以后也没有好的时机坦白。周砚看了一眼来电,把书放回书柜。玻璃柜门合上,书脊挺立。
将永生永世都合上。
周砚先说普通话,没有一会儿,换成广东话。一定是工作上的问题。须臾之间,小匀决然改变了主意。
小匀本来想把徐澍年的事说出来,告诉周砚,他只是先遇见了另一个人。如果周砚敢要徐澍年的命,拼上自己的命,小匀也会护徐澍年周全。
可这会伤害到多少人。他死了没什么要紧,阿宁、久久怎么办。
周砚,又怎么办。
尤其是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微妙地打破了平衡。小匀望着周砚,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过去与现在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河流。
周砚的电话快讲完了,小匀沉默无言,周砚转头看他,目光挑出一点锋芒,显然是想逼问他的心事。他这样看人时是格外生动的,虽然面无表情,可是英俊、冷酷,简直可以一描一画印进心里。小匀知道自己不会说的,在周砚把□□、打字机、亚马逊河关进玻璃柜门的那一刻,他会做出最平静的选择。
离开之前,周砚问他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话虽然这么说,周砚可不是询问的意思,小匀说自己会去的。周砚以为他还是为了那一家人失落,转移话题说:“好好陪你的朋友吧,他们肯定想你。”
小匀送周砚出去,欧阳他们还在客厅。久久还好,只是有点怕地抓紧了阿宁的手,欧阳手里本来捧着冰红茶,一看到周砚,差点把手里的瓶子掉下去。欧阳连忙站起来,张嘴说:“周……周……”
周砚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临走给小匀一个眼神,意思是,你倒有耐心应付他。小匀也还他一个眼神。
等小匀回来,欧阳律师坐不住了,但是他又怕下楼撞到周砚,不想立刻走。欧阳满脑子想,他们俩大白天待在卧室,还能干点什么事,自己现在跑过来,又打扰了他们干什么事。他竟然还敢向小匀讨茶喝,还敢坐小匀家的沙发,万一周砚吃醋,会不会暗杀他。
欧阳律师一下子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忽然站起来,久久问他要走吗,欧阳强颜欢笑说:“我不走,我站一会儿。”久久奇怪地看了看沙发,上面也没针啊。他们这边说话,阿宁忽然把手里的积木砸在地上,欧阳律师被吓了一跳。
小匀半蹲在阿宁面前,捡起积木,从他回来的时候,阿宁就一直这幅样子,自顾自玩手里的积木,或者动不动摔东西,不再理他。小匀看得出来,阿宁不是忘了他,而是在生气,在闹别扭。小匀太久没陪过他,他觉得自己被小匀抛弃了。
当着外人的面,小匀不好说什么,只是望定他,道:“对不起。”
欧阳律师睁大眼睛,心道,这年头大哥的……都这么有礼貌吗,而且为什么对一个傻子、白痴说这种话,又不可能听得懂。他没有歧视白痴的意思,可这个阿宁的确是白痴呀。久久目光微动,她一直觉得小匀变了,变得离他们很远。她告诉自己,小匀就算真杀了人也没什么,但心底还是恐惧的。
小匀真的变了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