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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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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新闻,那个死在下水道的女孩。我没想到这些人会到杀人的地步。”

“在那之前,你从没想过报警吗?”

“警察会管这个吗?要不是因为闹出人命,他们才不管。”讥讽的语气。

“你是为了袒护她。”

“天啊,会告我是从犯吗?”女人眨了一下眼睛。

很突然地,莉莉的过往让徐澍年想起另一个人,曼妮。过去的小琴和莉莉,今天的久久和曼妮,竟然有惊人的相似。或许从某方面来说,久久和曼妮就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并且有路可选的小琴和莉莉。如果久久早早跟男友结婚,如果曼妮留在这里不去新加坡。

莉莉的脸上透出衰老的征兆,没有小琴,只有李新琴。这太可怕了,莉莉看向肮脏的玻璃窗,人潮滚滚,她很想一头扎进去,被经过的车轮碾成尘土,这样做是否能再入青春红尘。可莉莉又觉得,这样的人生,她不想重来了。除非这些车子一个接一个撞在一起,一整条街停止流动,所有人类在车胎爆炸声与灰色烟雾中奄奄一息,她喜欢灾难。于是时间停在了她们年轻时上街买菠萝块的那一刻。

离开前,徐澍年问莉莉还想去广州吗,他有一个高中同学在广州,可以提供正经的工作机会。莉莉说,或许吧。莉莉给他讲了另一个故事,她说世界虽然很大,还不至于让她止步。当年,她有一个老乡在广州打工,她差点去找他了,结果得知那个老乡在广州被活活打死,就因为他身上没带证件,警察把他带到了收容所。身份证123456789他变成一串字符在宇宙间飘荡。

她恨广州,在电视上看到广州有高大的榕树,也恨。她哪里都去不了,连一只在门缝间静悄悄穿梭的蟑螂都比不上,所以她恨。那个世界太远,太沉默,光是湿热的夏日,冰冷的霓虹,终夜吐焰,磷火萤飞,足够她恨。

《北方日报》顶着压力持续报道何冠军的事,甚至出专题跟踪调查,向公众披露真相,终于让民众愤慨不已。这类权贵横行霸道的新闻,最容易激起市民心中的不平,连带着潘小匀也成了传说中的人物,甚至徐澍年晚上跟小蔡坐出租车回住所,都听司机提了一嘴。司机一边听城市广播,一边骂何家的人,下结论道:“那可是活该啊,杀的好。让我来,也肯定不如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小蔡说:“杀人是违法的。”司机说:“法是什么,法是保护我们平民老百姓的,既然这都保护不了,那还什么法不法的,谁还要听你的话?”小蔡说:“这么说你不希望凶手落网。”司机看一眼后视镜,拖着嗓子悠悠道:“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开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小蔡被震住了,说:“哥,你还会作诗呢?”司机十分得意说:“《水浒传》你都没看过?”小蔡惭愧。徐澍年说:“鲁智深在六和寺听潮信坐化,这是他留下的偈语。”司机说这就对了嘛。小蔡看向徐澍年,眼神仿佛在问什么意思,徐澍年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徐澍年知道,这就是司机对行凶者的看法,隐隐指向小匀,可他不希望这是小匀的命运。

不知为何,徐澍年想到了小匀做的那个关于漆黑下水道的梦。下水道会通往哪里,会通往钱塘江吗?

江水东去,卷起千堆雪。

徐澍年找出手机短信看,草稿箱里已经存了数十条。每一条在将要发出去的刹那,他又松开了手指。其实他可以仗着警察的身份,光明正大往医院打电话,小匀也一定会接。可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哪怕像以前一样聊聊案子也好,或者聊聊天气、晚餐,借给他的书,但他们现在最不能聊的就是案子。永远是案子。

媒体报导给何冠军的邻居一家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但谁都没想到竟然会到自杀的地步。一边是舆论上的道德指责,另一边是毫无下落,可能已被黑恶势力绑架的家人,以及受到质疑的自闭症孩子,曾经得过产后抑郁症的女主人。谁也说不清,这场火到底是从哪一簇火苗燃起来的。

小匀看到报导之后,放下报纸回了病房。本来小匀只在电视上看动物世界,冯治卿走进来发现他在看本地新闻节目,连忙拿走他手里的遥控器。小匀穿病号服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电视上的画面,房子完全被烧毁了,甚至何冠军家也被烧了一半。青烟袅袅之下,只有那丛玫瑰花依旧艳丽非凡,傲立在断壁残垣,红得滴血一样。

小匀目光凝重,冯治卿关掉电视。小匀道:“前天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冯治卿回答:“见哥让你好好养伤,知道这些伤神。”小匀看他一眼,冷淡说:“我是被捅了一刀,又不是在这生孩子。”

冯治卿很想笑,又觉得不是该笑的时候,于是故意绷紧神情,看向别处道:“在见哥眼里,你也跟要生孩子差不多。”

小匀不接他的话,问道:“事情,是你们做的吗?”

冯治卿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意识到小匀说的是那场火。冯治卿生气道:“小匀,你说什么呢,虽然这种事我们的确做得出来,但不是我们动的手。而且就算是我们做的又怎么样,我们逼他们又怎么样,不都是为了你吗。”

小匀听到“为了你”,眼神变得忧郁晦暗。冯治卿张了张嘴,忽然有点后悔,他不该这么说的。他知道小匀远没有看上去那样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小匀这幅神情是在自责吗,可是他们凭什么为不相干的人负责。

小匀将手贴在腹部,仿佛又感到伤口隐隐作痛,他蹙眉低下头,等这一阵痛感过去。冯治卿伸手扶他,小匀回避,冯治卿差点被旁边的椅子绊倒。无可奈何地,冯治卿看着他如瓷器一样苍白的脸,看他要把病号服抓皱了,立刻转身给周砚打电话,小声道:“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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