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江见月的人生是一本书,那么第一章写遗弃,第二章写穷困,第三章写别离,前三章就可以把她的二十多年概括了。
江见月习惯了家乡,就不想挪窝儿。
故土是文学最深厚的养料,她坚信总有一天会等到她的好朋友、文学家、小说家、旅居诗人回到她的故乡,和她一起生活。
她只要勤勤恳恳挣钱,争取在好朋友要回家的时候买一栋带花园的别墅,她们和狗住在一起,平静充实地过完一生。
写作需要采风,如果她要远行,江见月有假就陪她去,没假就等她回家。
她的幻想就是这么简单,好像是触手可及的幸福,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等待。
最后江见月等到的是一通电话、一罐骨灰,和她回家的是一个空坛子。
江见月变得没有目标了,没有好朋友的话,住什么房子都可以,没必要买别墅。她上班变得敷衍,讲话也随心所欲,混够工时就走,不熬大夜也不接受和别人调班。
她活成和她的脸色一样冷酷无情的样子,收起了和谁都能说两句的知心姐姐人设。
主管不能接受最勤劳的牛马摆烂,给她的绩效打了D。
打D就打D。江见月的底薪很高,老板亲自定的,没有老板签名谁也动不了她的底薪。而老板开年就去了京市拓展业务,至少半年都回不来。
同事拿A的绩效工资加起来也没有她多。江见月不在乎那点小钱,主管也辞不了她,悠哉悠哉地混日子。
气温刚上20摄氏度就去花鸟市场挑了一盆最好养的月季,橙色的,据说养得好的话一开一大盆,可以占满整个阳台,所以叫果汁阳台。
好朋友的坟里没有骨灰,江见月又买了5斤骨粉。在一个晴朗的周末带着铁锹镰刀和桶又上山了。
装备齐全的江见月先把杂草除了,用镰刀砍断新生的野树和那两株月季乱长的枝条,把砍断的碎屑都清走。
然后她认真地挖坑,把好朋友的坟包挖掉,挖到骨灰坛就停手,小心翼翼地绕着骨灰坛盘出一个又大又圆的坑。
她把骨粉包上的线扯了,五斤骨粉全都倒进去,又覆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土,估摸了一下深度,停下来。
去山涧接了一桶水,抬回去全浇在埋了骨粉的坑里,等水都渗下去了,就把被剪掉枝干和花苞的果汁阳台的盆摔掉,种下去。
又给新栽的月季浇透水,收拾东西,下山,清明再来看她们。
2、3月份是S市气温最温和的时候,非常适宜月季的生长。江见月清明去看的时候,果汁阳台张牙舞爪地开满了橙色的大花,艳得发邪。
她第一次同时看三株月季开花,忽然有点反省自己的审美。左边是红的,中间是蓝的,右边是橙的,显得很乱。
不过江见月不会把月季拔出来重新栽种,现在三株月季都长成一大丛一大丛,不适合移植。
温和的气候待万物平等,杂草野树和月季一起群魔乱舞争夺阳光。
江见月又割草、砍树,才修出了祭奠的坟台。她给每株月季都修了一下枝,剪掉爬着毛毛虫的枯花头,确认每一株都很健康就下山了。
江见月没烧纸,因为林业局突然对这座山很重视,在山下设了哨岗,她的纸钱纸人纸房子等等都被没收了,烟和打火机都被暂扣了。
她登记好之后,听那个腆着肚子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大串,现在死人不可以埋在山上了。
反正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月季长在地里,该活就活。江见月忽略移坟通知,她没有修墓碑,没有人会把三株月季当成三座坟。
清明收假之后江见月又老老实实在公司摸了好一段时间的鱼。
她的主管特别看不惯江见月摸鱼,因为江见月非常能干,之前又很愿意干有加班费的活儿,经常派很多不属于她的活儿给她。
现在江见月不干,主管找不到人,只能自己顶上,三十多了天天熬大夜,那点加班费都不够去推拿治腰痛的,打电话和老板诉苦。
非常看重死生的潮汕老板只会用很标准的广普斥责她:“啊月家里都死完啦!你不知体谅吗?你系人咩!伤心不系正常啦!”
再次确认江见月是老板心肝的主管只能哑巴吃黄连,上次别人请丧假的时候老板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直系亲属去世,江见月也能请到丧假,主管咽了这口气,向老板提出招人的申请。
江见月没感觉她伤心过度,她只是累累的想休息,不小心开始抽烟解乏而已。
她每天都去菜市场买菜做饭,就是最近做饭没什么手感,好在分霓没有嫌弃她的手艺,每顿都吃一大盆。
遇到熟人江见月也会打招呼:“周院长,买菜啊?”对方却好像不太记得住她,但她是大忙人,认识她的人很多,不记得江见月太正常了。
“哎、唉,你是…?”周惠抬着头看这个很高的年轻人。她年逾五十,身材矮小,面容和善,圆圆的脸盘子,头发盘得光溜,在脑后用发网网成一个圆髻。
“我是见月啊,您不记得我啦!”江见月没有提那个把两个人联系起来的名字,仿佛提出来就会再一次提醒她自己:她已经死了。
福利院她以前也经常去,去京市读大学的朋友回来的话也住那里。
周惠还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见月啊。”和蔼的面容多了一丝怅惘,好似物是人非事事休,她也没有提起那个还很年轻的名字。
和江见月客套了两句就说她要去买鱼,福利院的孩子闹腾,磕伤了,黑鱼利于伤口恢复。
明明接到那个电话的是周院长,她实在分身乏术才让江见月独自去领骨灰,不到半年,好像就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