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好像置身于青灯古佛之中，身边是一成不变的的红墙黑瓦，日复一日的吃斋念佛，就连每次的上山打柴，都几乎成为了不可缺失的项目，而就这么寡淡无味地重复了二十三年后，忽然有一只浑身披着火色的小赤狐，出现在了生命之中。

他承认，这不是他的经历，他是守护仙界的玄玉仙尊，不是什么砍樵打柴的僧人，而那只赤狐，也远没有如今的姬霄毛色鲜亮，至少在体型上便小了一圈，甚至还带有尚未褪去的初生绒毛。

可是这画面实在太过真实，就连僧人每次斥责别人时一板一眼的语气，都与自己相差无几，而每次为那只拾来的赤狐梳理毛发时，手中残余的浮绒，揉捏在指尖的触觉都清晰可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困惑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许梦中漫长的时间对于现实中，不过是转瞬而逝，而这段看似静谧的日子，很快便迎来了转折。原本巍峨肃正的寺庙，竟有一日置身于大火之中，而纵火者此时正组成军队站在庙门外大笑着，但很快，他们便笑不出来了。

沈逾看见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起初是抱着横木冲撞墙门，尔后又支起了风箱呜哑作响，倾尽全力让这座大火中的寺庙，发出最后摧枯拉朽的声音，彷佛坚守者的哀嚎。

这份悲鸣声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他的鼻腔渗满鲜血，耳道嗡嗡作响，双手燎满水泡，最后重重地倒在佛堂中央，再也动弹不得。

或许，这个梦要结束了吧，沈逾想。

可是再度睁眼时，周围还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火海，他绝望地睁开眼，最后在面前看到了有着熟悉面孔的少年身影。

阿诺？！

怎么会是你！这里太危险了，阿诺！快走——

沈逾拼命想要说出话来，可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提醒面前之人，而就在绝望之中，他发现墙壁上方的铜像有几欲倒塌之势，眼看着就要砸到对方身上。

不！！不要——

阿诺——你快走——

动起来……快点动起来！！！

流光剑去哪儿了？！！苍虚仙诀怎么失效了？？！

不——求求了，随便来一个就好……

无论他再怎么渴求，那些原本应该掌握的招式，此时在梦境中都化为了虚无，最后所剩的，仅仅是一副无法自由驱动的凡人之躯罢了。

而在铜像即将落在对方身上时，正是这副什么都没有的凡人之躯，连带着对方身体向旁边翻滚了几圈，让那座铜像重重地砸在了自己身上。

太好了……

沈逾顿时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挤压般疼痛，呛得他吐了好几口血沫才重新吸入氧气，或许是作为灵寄体而并非原身，疼痛给他带来了多达数倍的魂体重创，压得他一时听不清耳边话语，只能看到穿着赤衣的少年趴在他耳边痛苦地嚅动着唇角。

没关系，阿诺，没关系……这只是梦，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可是他的心好痛，他知道这一切只是过去式，所以应该是这副身体的主人带来的。

你在痛什么呢？原来……没有全知视角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再次有模糊的印象时，二人已经置身于山脚的一处别院中，自寺庙走水一事后，僧人和少年便一同搬来了此处。

少年，也就是赤霄狐妖姬霄，那么他便是……

“三清，你知道我是谁了？”赤狐少年手拿一块莲子糕，苦笑着望向自己。

他便是……三清。

他看到自己从怀中掏出一颗大火中幸存的佛珠递给对方，那便是如今的菩提子吊坠；他看到自己搬来了一架烧焦过的凤凰木古琴，那便是如今的法器月照琴；他看到对方后颈处因为火灾而造成的伤势，那便是如今后背的疤痕；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对方即使失忆，也依旧在爱着他的证明。

沈逾坐在病榻上，思绪久久没有回神。他病了，自从火场死里逃生后，便染上了无法治愈的肺疾。

他看到了面前的大夫递来了一张药方，随意一瞥便能看到上面写有“乌头”二字。

治标不治本的缓痛药方。

沈逾感到自己时常喘不过气来，或许这副凡人的身体，也即将迎来了自己生命的终点，他躺在榻上，望着竹屋的天花板出神，尔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无名指处，什么都没有。

这些日子以来，赤狐少年都时常偷偷给他手上施加红线法术，次数也随着时间越来越频繁，可是无缘便是无缘，即使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屋外忽然下起了磅礴大雨，就好像老天也在为这一刻难过，沈逾想，或许是时候，真的该离开这个梦境了。

可是床榻边的少年哭得好惨，惨到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窝子掏出来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