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听后，只觉得可笑和讽刺，回答道：“逾矩？我来时便带着一个‘逾’字，又怎么算得上逾矩，又或者说，究竟怎么算逾，怎么算不逾？”

阚振言吸气道：“若是你师父还在世，见到这幕，只会觉得心凉。”

听见他提起自己师父，沈逾胸口处仿佛被重物碾过一般只觉窒息，闭上眼道：“那我倒是十分希望他如今真的站在我面前。”

然后……质问他。

质问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何用意？

如今在场众人虽然沉默了，但也只有沈逾知道，其中大多不过是畏惧自己的威名，惶惶而不敢开口罢了，若是有一日自己酿成了什么大错，这些今日的沉默都会在今后化为一把把锋利的剑，刺向他的胸口。

但所幸，他如今足够强大。

离开前，沈逾在经过掌门席前停顿了一瞬，对着座位上的阚振言道：“阚掌门，我念及你是我师父的旧友，因此对你百般忍让，但有些事情，我还需向你讨个说法，希望你不会想让我当众说出来。”

说罢，他便用无声的口型对着阚振言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原本一直气势汹汹的百炼宗掌门脸上赫然失色，就连瞳孔也震颤了几分。

沈逾一走，一旁的段睿轩便吩咐其他弟子兵分几路率先留住了将欲离开的人群，微笑道：“二师弟如今还有些家事要办，稍后夜时他便再来向诸位说明情况。”

争议的主角离场后，原本作为主办方的苍虚派几位仙师便率先站了出来，方韵瑶也对众人宣布道：“还请诸位在苍虚派滞留一会，门派中已备好了佳肴和住处，有些事情还需大家一起商讨，长途跋涉不易，山高水长，今日各位仙友便先在此留宿一夜吧。”

众人之中，并非全都对这对苦命鸳鸳不甚看好，至少日月门之中，有一群男弟子在人群散去之后，十分激动地围在从掌门席走下的笮奇羽身旁，小声欢呼道：“掌门，我就说玄玉仙尊和他那个弟子是真的吧，你上次还不信。”

笮奇羽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揪着其中为首的严灿的耳朵，冷漠道：“平时练功不正经，学起八卦来倒是承了我的威风。”不过他也只是做做样子，等到旁边百炼宗弟子终于走过后，这才恢复正常道：“咳咳，我是何人，当然早就猜到了。”

直到现在，他仍旧不敢回想那夜沈逾站在廊外敲门，向自己索要妙音葫芦时的神情。

简直太可怕了。

沈逾方才宣布时因是当着仙界众人的面，且苍虚派内五峰弟子俱有在内，因此玄玉仙尊有了道侣之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苍虚派内部，而外面闹得凶是一回事，无妄宫内部却是一片祥和，熟悉沈逾的苍澜峰弟子事先早就猜到了，不熟悉的此时也没有机会打扰，倒是落得几分清净。

沈逾将姬霄放在榻上后，当即便找了医术弟子替他包扎伤势，所幸只是被碎石擦过，看着有些骇人，并未伤筋动骨，休养一两日便能行动自如了，毕竟当时情况虽急，姬霄抱着的可是仙界第一人的玄玉仙尊，纵使因为身位差了一瞬而意外受伤，也并不是大事。

直到医术弟子离开后关上了门，沈逾才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道：“阿诺，究竟是谁将定云台之事告诉你的？”

姬霄伸手取了榻前一杯清茶润口，如此才使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缓缓道：“莲华。不知是谁将幽魄玉在我这里之事告诉了她，当时我恰巧醒来不久，便见他气势汹汹地来向我讨玉，我将事情一来二去问清楚后，就过去找你了。”

沈逾面上似有不悦，但好抵是自己同门师妹，亦不好发作，姬霄见状，将手递与他道：“沈逾，我也不是傻的，她告诉我是一回事，选择去不去是我的自由。”

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继续道：“况且她都说得那么真了，我自然要去一瞧究竟，否则又怎么对得起后面你在定云台上为我口伐众人呢？”

沈逾皱了皱眉，握住他的左手一同坐在榻上，对方那原本修长白皙的无名指上，已然出现了一道同心结纹路，这便是方才两人在定云台宣誓结下的缘契，再看到自己左手时，相同的位置也有同样的纹路，只不过他的无名指还多了一根红线。

他摇了摇头道：“阿诺，你可知这缘契是什么意思？”

姬霄扬起嘴角道：“不离不弃，不相背叛，否则便受九霄雷火之刑，是这样吗？”

“是。”沈逾点头道：“在仙界之中，缘契一事唯有在左手的无名指上方能成契，一旦形成，否则受断指之刑，轻易不能解除，因此大多道侣一生便只结一次，毕竟……手指断了，便无法再结第二次。”

姬霄看着他，若有所思道：“三一是在提醒我，不要到处沾花惹草，要对你一心一意吗？”

“不，恰恰相反……”沈逾眸中似有涟漪泛起，故作镇定道：“若是你要去找别人，我便会先行断指，放你自由。”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道：“你对那个三清……记起来多少了？”

姬霄如今才知他是一直在挂心此事，也不再隐瞒，抬手施法便将自己的一半原身现出，表面上看，依旧是六条狐尾在身后飘动，与原先不同的是，靠近左腰的尾椎处，有一只新生出的极短狐尾，长度略与掌宽相差无几。

他将那只新生的狐尾用手拈着，侧身展示给沈逾看，眸色中满是温柔之意，亲切道：“自我醒来后，这个‘孩子’便已经开始生长了，我对那人的印象，如今也已经有了初步的雏形，估计待到狐尾重新长好之后，记忆便会全部回归了。”

沈逾有些不敢去看面前的这幕，似乎对方每生长一瞬，自己的呼吸便要停滞半分，然而他明明可以为了自己的私欲将其扼杀在摇篮，却还是学着姬霄的样子，伸手触碰了一下对方视若珍宝的新狐尾，满眼通红道：“它长大……大概还需要多久？”

姬霄道：“若是以我如今的修炼进度来看，大概三十天，便能恢复如初了。”

三十天……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三十天了……

“好……”沈逾终于是叹了一口气，和姬霄对视道：

“那我们便再做三十日的道侣，等你恢复记忆了，我便放你自由。”

这次换姬霄震惊了，他小声道：“沈逾……”

然而沈逾却并不再想听对方说任何话了，只是搂过了他的身体，声音哽咽道：“阿诺，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虚无的名分，也不是什么时间，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是一个完完全全爱我的你。”

姬霄有些被搂得喘不过气来，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却被箍得更紧，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他听出沈逾语气已经有些异样，刚要偏头查看，对方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死死他的肩膀上，不肯挪动分毫。

真是个傻瓜，姬霄心想道，那么大个幽魄玉抵在自己肩上，也不嫌硌得慌。

然而他却并没有选择推开对方，因为在头肩相触的那边，已经明显感受到了些许濡湿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