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息之间,沈逾便已经用幽魄玉恢复了五感,第一时间便能感受到有一人攀附在自己后背上,再转过头时,看见的便是姬霄熟悉的面容,确认过身份后,当即将人向上提了提,嘱咐道:“抓紧了。”
胸口那双手的力道立即收紧,姬霄缓缓道:“好。”
此时两人仍处于剑阵之中,而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给了巨蟒反扑的机会,它见对方一瞬间便恢复了感官,自己的毒雾已然不再起作用,立即将目标锁定在其身后的红衣男子上,认定是他扭转了局面,顷刻便挣扎着长啸一声,一个甩尾便向其扑去。
然而如今的沈逾已经不复方才寸步难行的木头模样,没了其他的顾虑,再耍起剑来自然是得心应手,几个剑光下来那皮厚如城墙的蛇尾竟直接绽开了肉花,软趴趴地失了力气,过招时的空闲之余还将那柔云伞交由姬霄抗在肩上,用以抵御身后的攻击。
剑阵内瞬间被染上了一层血红,到处都升腾着漆黑如夜的雾气,唯有那把白如薄纱的柔云伞在空中绽放着光芒,向定云台上众人指引着二人的位置。
沈逾借着剑气腾空到最高处,然后对着姬霄道:“抓好伞,准备往下跳。”
姬霄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对他的禁锢,十分信任地抓住伞向后一倒,两人便就此分开。
同一瞬间,沈逾周身洋溢起凌冽的苍蓝色剑光,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几乎切割着空气般在耳边轰鸣,稍微蓄力后,下一秒便以剑为指引,整个人化身一道长电向下坠落,身影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玉白镜外众人只觉画面一阵模糊,再度看清时便是那覆鳞巨蟒被雷电重击的场景。
巨蟒痛苦的哀嚎着,长达数丈的身体却忽然像浮囊一样鼓起,再也承受不住蓬勃的仙力,浑身爆炸开来,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便以那银白的流光剑为重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而这一切发生的是如此之快,所幸冲击波的范围只作用在地表,并未对空中有任何影响,而在沈逾解决巨蟒时,远处的姬霄还抓着柔云伞在空中飘荡,直到爆炸结束才即将落地,尚未踩实地面,整个人便被从爆炸中心赶来的沈逾一把搂过,单手解除封印阵后便御剑向外飞去。
在剑阵外值守的方韵瑶见二人同步破雾而出,便立即腾云赶了过去,关心道:“二师兄,里面情况如何?”
沈逾背着腿受伤的姬霄出阵后,便见到了前来询问的方韵瑶,他先是将那原本属于方韵瑶的柔云伞还了回去,回答道:“巨蟒已被斩杀,过段时间派些弟子前去清邪。”尔后便直接朝着通往定云台的方向御剑而去。
而定云台上,仙门百家早已在此等候已久,在目睹了刚才的那一幕后,此时就连毫不相识的旁门弟子都对二人关系猜到了分毫,因此当沈逾真正背着姬霄出现在入口时,便毫不意外地吸引到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玉白镜原本便是他为了方便仙界众人观礼叶未晞的继峰试炼而铸,自然也是知道方才剑阵内的情景已经被所有人一览无遗,因此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果不其然,刚一迈出半步,掌门席上阚振言便拍案而起,高声质问道:“玄玉,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逾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如诸位所见。”
此言一出,仙门百家心中瞬间便如五雷轰顶一般重重碾过,且不说沈逾从前可是出了名的无情道剑修,光是今日之举,便已经与昔日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试问百年之间,有多少仙门子弟为了能够靠近玄玉仙尊的威名分毫,以此作为心中目标而努力,更何况……
仙界排名数一数二的玄玉仙尊,不惜破了无情道也要厮混的对象,居然是一只连仙门都碰不到半分的妖界人士?
阚振言不敢置信道:“什么?玄玉,你糊涂了!那可是一个妖族的男子,怎可与其一同厮混?趁着你们还未成道侣,现在断了还来得及!”
姬霄趴在沈逾背上,原本精疲力竭的身体已经无力再动弹半分,然而面对千夫所指的局面,只需略微抬眸便能将所有人的恶意尽收到底,他虚弱道:“沈逾……将我放下,别同他们争。”
身后,刚刚从百药谷赶来的方韵瑶也随即见到了这幕,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她方才在剑阵外其实也猜出了什么,当即快步向前站在沈逾身前道:“诸位仙友还请冷静下来,这位赤狐兄方才可是舍身为二师兄送了幽魄玉,这才致使巨蟒提早了这么多时间被斩杀,就算论起功劳来,也不应如此被对待。”
话一说出,周围便立即窃窃私语起来,毕竟这妖界虽与仙界自古水火不容,可方才的行为却是被他们看在眼里的,然而倒戈风向之人究竟还是势微了些,并不敢在如今关头站在百炼宗掌门的对立面,于是掌门席中的笮奇羽开始劝解道:“阚掌门啊,这赤霄兄先前也与我们在人界一同行动过,本性并不坏,其功劳之迹,想必今夜百家共谈时,还能论赏一二。”
他劝解了半天,阚振言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缓和之象,于是又转向台下的沈逾道:“那个,沈兄啊,阚掌门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既还未成道侣,暂且避嫌些也未必不可行……”
笮奇羽本是想劝沈逾收敛一些,毕竟如今仙界中几乎有头有脸的都来了,若是将此事闹得过大,于门派和他自己都不好,然而沈逾在听到这话后,冷不防地轻笑了一声,反问道:
“为何不能成道侣?”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就连站在前面的方韵瑶也彷佛预感到了什么似的,紧张的扭头向身后看去。
下一秒,沈逾像是在内心中早已演习了千般万般遍,定定地直视着所有人的目光,掷地有声道:“妖族又如何,男子又如何?我既与他有了道侣之实,自然要为他讨个名分。”
掌门席上,阚振言瞬间血压上升,就连指着沈逾的手都开始有些发抖,大声道:“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沈逾却仿佛看不见这个画面,重新清了清嗓子,当着定云台上千人的仙门百家道:
“我,定虚真人座下苍虚派第二弟子,仙界苍澜峰玄玉仙尊,与妖界赤霄狐族少主姬霄两情相悦,此生非认定他一人不可。”
此话一出,他的心中仿佛万钧重石都全部轰然落地,终是挣脱了全部束缚,只觉胸口处无比的轻快。他如今背着姬霄,两人的心脏不过是隔着薄薄两层衣物紧紧相贴,就连跳动的频率也奇妙地达成了一致,相互传达着彼此的温度。
在炙热的心脏其后,有另一颗名为爱的心脏在随之一起跳动。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沈逾对着众人道:“既然你们要争个明白,如今当着仙门百家的面,现结一个也无妨,而他也无需向你们交代什么,只需与我说一声愿意或不愿意。”
在问到姬霄后,沈逾之前的那些故作镇定,瞬间便化为了往日云烟,他语气有些颤抖地出声道:“阿诺……你愿意同我……结为道侣吗?”
这番话明显没有之前那般有底气,而知道沈逾自己知道,在经历了前几日那些事后,姬霄是真的有可能会拒绝自己。
姬霄轻笑一声,用宠溺的语气道:
“我愿意啊,沈逾。”
事到如今,这个以天地为鉴,以仙门百家为证的结缘仪式,算是真正完成了。
四周似有重物倒塌之声,并不是幻听,在场上千人中,有一半都是来自各门派的仙子仙娥,大多都是仰慕玄玉仙尊的威名,挤破了头都要抢来苍虚派一睹为快,在听到这一句后,终于绝望地跌坐在地,留下最后不甘的声响。
苍汐峰席位之中,也有一人几近跌倒,因是被两旁弟子扶着才颤颤巍巍地勉强支撑住身体。
旁边弟子看着自家仙师满眼通红的模样,害怕道:“莲华仙师,你一定要撑住啊……”
莲华在这定云台上,也和其他人一样目睹了整个过程,可她却不能像阚振言一般快意直言,只能死死盯着白衣仙尊背上的那个红衣男子,苦笑道:“撑住?我肯定能撑住,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是他……”
凭什么她在苍虚派蛰伏多年,苦心经营沈逾对自己的好感,仍旧抵不过那个狐妖仅仅几个月的相处……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就连原本振振有词的阚振言,也脱力地坐回到了位置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摇头道:“玄玉……你逾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