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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镜生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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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筠没动。

崔元修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带起一阵酥麻:“为了等我?”

“……嗯。”宋筠声音闷闷的,似乎不只是因为困倦。

“怎么了?”崔元修察觉到他的异样,将他搂得更紧些,“诗会不尽兴?李绍之招待不周?”

宋筠沉默着,只是更往后靠了靠,将整个背脊都嵌入他温暖的怀抱。

崔元修等了片刻,不见回应,故意用上了点严肃的语调:“那我明日可得把李承嗣叫到政事堂来好好问问了,怎的连个诗会都办不明白,让我家灵筠受了委屈?”

“不是绍之!”宋筠急得开口,怕他真去怪罪李承嗣,“是……是秋舍人来了……”

崔元修揽着他的手臂松了一点,没了先前的笑意:“秋凝露?她来做什么?”

“也许……是为了劝岑相的那位族弟回去完成课业吧……”宋筠斟酌着词句,想起秋凝露呵斥岑百泰的那一幕。

这话说得平静,可崔元修何等敏锐。他沉默片刻,稍微支起身子,问:“她可有对你说过什么?”

宋筠迟疑了一下:“她……她改了我的诗。”

崔元修眉峰一动。

“我们约定首尾相接作诗,上一句的末字,须是下一句的首字。我所做诗句,末字是‘娇’,从女乔声的‘娇’。她……她当众提笔,改成了从马乔声的‘骄’。”

崔元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可宋筠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呼吸渐渐沉了,搂着他的手臂也绷紧了力道。

最终,一声极轻的嗤笑在宋筠耳边响起,冷的像冰碴子。

“骄?当真是自报家门了。不就是岑树勋在摩螺河夺了一个岗哨,歼敌不过百人,捷报倒写得像收复了幽云十六州。芝麻大点的功劳,倒被他们吹成了西瓜大,不是‘骄’是什么?骄兵必败,古有明训。”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寻到宋筠的唇,印下一个轻吻。

“灵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北疆的军报我看过,那一仗打得取巧,天时地利占了七分,真论起来,也就是个不大不小的胜仗。秋凝露携功示威,是岑美芹惯用的手段,虚张声势罢了。”

“……嗯。”宋筠低低应了,转回身,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了崔元修的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崔元修也回抱住他,手掌在他背上缓缓抚动。片刻后,他才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寻常的温和:“诗会上,难道尽是她秋凝露的天下了?可还有些聊得来的同好?李绍之自不必说,他定然是护着你的。”

提起这个,宋筠心情稍微明朗了些,轻声道:“嗯,绍之兄很是照拂。也……也还有一位,是骆老门下,高书郃高翰林,言谈颇为投契,学问见识都令人钦佩。”

“高子弘啊,我认得他,确实是个不俗之人。学识渊博,品性端方,在翰林院那群老学究里是难得的明白人。你与他结交,是好事。”崔元修笑了。

宋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

就在宋筠以为崔元修睡着时,却听他忽然又开了口:“对了,元玮来了,白日里到的。他腿脚不便,难得进京一趟,可能要在这府里住上一段日子。”

宋筠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依旧贴着崔元修的胸膛,低声应道:“……嗯。”

“你见过他了?”崔元修问,手掌仍在他背上缓缓摩挲。

“嗯,在门口遇见了,寒暄了几句。”

“觉得如何?”

宋筠沉默了。

崔元玮那无懈可击的笑容,温和周到的话语,意味不明的打量,还有那盒陈旧的“点心”……诸多细节掠过心头。

最终,他斟酌着,选了一个最稳妥,最不易出错的评价:“二公子……是个知礼守节的。”

他咽下了喉间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伪善”。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那是崔元修的亲弟弟,血脉相连。他怕自己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更怕自己贸然说出判断,会让他们兄弟生隙。

崔元修似乎并未察觉他片刻的迟疑,只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道:“年幼时,我与他倒是常在一处玩耍的。只是这几年,我外放为官,他去了宁王府,分多聚少,生分了些也是难免。”

宋筠静静听着。

“父亲一向更偏爱他些,他生下来就玉雪可爱,肌肤莹白,父亲便给他取了乳名,唤作‘白璧儿’。后来,他十三岁那年,性子顽皮,爬树掏鸟窝,不慎摔了下来,跌坏了腿……父亲心中愧疚,更是对他千依百顺,疼爱有加。”

“他性子么……”崔元修想了想,“倒是更像他母亲,温和,乃至有些温吞,说话做事慢条斯理的。待人接物,面上倒是周到圆滑,挑不出错处。”

“我已安排他在后院客院住下。于情,他是弟弟,来探望兄长,自然要招待。于理,这是当朝宰相府邸,他不敢,也不能随意到前院来,更不会扰了你。日后见了他,寻常寒暄即可,不必过于拘礼,也无需多虑。”

“我明白了。”宋筠低声应道,转而又问,“你呢?与陛下奏对……可还顺利么?今日似乎回来得格外晚。”

提起这个,崔元修振奋许多:“尚可,吵是吵了些,但总算有了眉目。《通衢法》的细则,今日与户部、工部几位主事反复推敲,商议得差不多了。等明日我将思路理清,再上一道折子。若陛下首肯,今春便可下派到地方试行。”

他声音压低了些,但那股兴奋劲更甚:“灵筠,你知道么,《通衢法》最先受益的,便是荆襄之地。”

宋筠心头一动。

“荆襄水系纵横,南北交汇,本是商贸要冲。可如今各州府关卡林立,税赋繁杂,商旅苦之久矣。《通衢法》一旦推行,统一税制,精简关卡,整顿漕运,商路畅通了,货物其流,南北往来会更加便利。到那时,荆襄的丝绸、茶叶、药材,可以更快地运往北方;北方的皮毛、骏马、器皿,也能更顺畅地南下。”

他握住宋筠的手,手指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向下划,似在勾勒那条贯穿南北的通衢。

“商路通了,百姓便有更多营生。漕运整顿了,粮食物资调度会更及时,遇到灾年,朝廷赈济也能更快到达。信息传递快了,政令上传下达不再拖延……”

崔元修凑近宋筠耳边,轻声呢喃:“灵筠,那得有多少人能因此过上好日子啊。”

宋筠怔住了,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望着崔元修眼中那簇为黎明将至而燃起的火光。胸中那股因诗会、因崔元玮而生的郁结之气,在这一刻,被这番宏伟而具体的蓝图冲击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震撼的悸动。

他仿佛看到了汉水之上千帆竞发,听到了襄阳码头人声鼎沸,想见了母亲或许能在某日,更早一些收到他报平安的家书……

“《通衢法》……”他喃喃重复,竟有些颤抖,“那应当是……极好的。”

“自然极好。”崔元修语气坚定,将他重新拥紧,“所以,灵筠,别为那些宵小之辈,为那些琐碎之事烦心。我们的路还长,要做的事,太多太多了。”

宋筠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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