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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镜生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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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宋筠抱着那盏比目鱼灯,鱼眼在颠簸中轻轻晃动,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不定。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高书郃的话,秋凝露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以及“娇”字被重重划去的笔画。

柬生坐在车辕外侧,察觉到车厢内异常的沉默,也知趣地没有多话。

相府门前的石灯在夜色中静静亮着,马车停稳,柬生先跳下车,摆好脚凳,正要回身搀扶,宋筠已自己撩开车帘,踏了下来。

夜风拂面,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翠云裘,抬头望向门内。

庭院深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就在那光影交错处,立着一道身影。

宋筠脚步一顿,心头那点沉郁霎时一扫而空。他唇角便想漾开一个笑容,那声“蟾郎”也即将脱口而出。

然而,笑容在看清那人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像,真像,尤其是那五官,与蟾郎有七八分相似。但细看之下,那人肤色是玉一般的冷白,眉眼线条更为柔和婉转,少了几分蟾郎挥斥方遒的英挺锐利,多了一种精心雕琢的易碎美感。

他生了一双天然含笑的眼,即便此刻只是静静站着,眸中也似漾着三分春水。身量比蟾郎略矮些,也更清瘦些。

见宋筠从马车上下来,那人眼中笑意加深,缓步迎了上来。这时宋筠才注意到,他行走时,左腿似乎有些不自然的滞涩,是个跛足。

“这位便是宋先生吧?”他声音也温软,与崔元修的低沉截然不同。

宋筠稳住心神,从容行礼:“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在下崔元玮,任宁王府典签,崔相是我兄长。”崔元玮笑着还礼,动作优雅,“今日上元,想着来探望兄长,谁知不巧,兄长被陛下召进宫去了,让我扑了个空。正想着是否该改日再来,就遇着先生回来了。”

宋筠迅速收敛了心绪,压下那点尴尬,从容拱手见礼:“原来是二公子,在下宋筠,有礼了。不知二公子到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宋先生客气了。”崔元玮笑吟吟地还礼,目光在宋筠脸上身上打量,从发间的青玉簪到翠云裘,再到手里的比目鱼灯。

“常听兄长提起府中有一位才学出众的宋先生,今日一见,果然风姿不凡。只是不知宋先生如今在何处高就?是尚书省,还是……”

宋筠面上一热,声音也轻了几分:“二公子谬赞,筠不才,如今……并无官职在身,只是蒙相公不弃,在府中忝为西席,协助处理些文书琐事罢了。”

“哦——”崔元玮拉长了语调,尾音在寒风里打着旋,意味不明。

但随即,他脸上展开一个愈发和煦的笑容:“兄长慧眼识珠,宋先生大才,便是暂为西席,想必也非池中之物,他日定有腾达之时。”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那声拖长的“哦”,以及此刻眼底那份了然般的笑意,都让宋筠感到一阵轻微不适。纵使此人眉目与蟾郎大相径庭,但那股能将人看透的冷厉却如出一辙。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枯叶。两人相对而立,一时竟寻不到话头,气氛有些凝滞尴尬。

宋筠正思忖着该如何得体地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暄,是邀请对方入内奉茶,还是自己寻个理由先行离开?

若是平日,他自然径直回主院。可今夜崔元玮在此,他若回主院,难免惹人疑窦。一个西席,怎会住在相爷的主卧?

若回流霰苑,那院子与主院有回廊相通,同样不妥。

就在宋筠感到难堪之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二公子,您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夜里风大,仔细着了凉。”

崔裕疾步而来,先是对崔元玮躬身一礼,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老奴已让人将西厢的暖阁收拾出来了,炭火也点上了。您一路奔波,不如先去歇息?相爷怕是还要些时辰才能回来。”

随即,他又转向宋筠,脸上是惯常的恭谨笑容,“宋先生也回来了。相爷方才遣人回话,说宫中有事,还需耽搁一阵,让您早些歇息。校勘的事不急,明日再议也无妨。”

崔元玮这才将目光从宋筠身上移开,对崔裕含笑点头:“有劳裕伯费心,原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兄长,也叨扰宋先生了。”

他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对身后跟着的一名小厮示意了一下。那小厮捧上一个描金漆盒,恭敬地递给崔元玮。

崔元玮接过,亲手递向宋筠,笑容可掬:“初次见面,仓促之间也未及备礼。这是路上买的点心,据说是西域传过来的手艺,风味颇有些独特。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宋先生莫要嫌弃,聊作夜宵也罢。”

宋筠本不喜甜食,此刻更是没有胃口。但毕竟是崔元修亲弟弟,不好推辞,只得双手接过:“二公子客气了。”

锦盒入手,分量不轻。宋筠垂眸看了一眼,盒子倒是精致。

崔元玮这才随着崔裕往西厢方向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宋筠笑了笑:“宋先生,好生歇息。”

那笑容在灯笼光下,明丽得有些刺眼。

说完,他重又转回身,步履略显蹒跚。那名小厮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轻轻摆手拂开了。

直到那袭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宋筠才缓缓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郁气。

夜风似乎更冷了,他抱着那盒沉甸甸的点心,站在原地,竟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默立片刻,他终是转身,没有回流霰苑,也没有去主院,而是拐向了侧书房的方向。

书房内没有点炭火,清冷得很。宋筠将点心盒子放在书案上,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廊灯光线,打开了盒盖。

锦盒内整齐码放着八枚酥点,做成莲花形状,表面洒着金黄色的糖粉,摆放得确实精巧。可宋筠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

这味道……分明是放了有些时日了。糖粉的香气里混着若有若无的油蒿气,点心边缘也略有些发硬。

哪里是什么“路上买的西域手艺”,更像是府中厨房前几日做多了,没吃完剩下的。

宋筠将盒子轻轻盖上,推到书案一角。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柬生探进头来,手里还提着那盏比目鱼灯,小声问:“先生,这灯……您看挂在哪里好?是送回您房里,还是……”

宋筠的目光落在那双憨然可爱的琉璃鱼眼上,暖光依旧,却莫名觉得那光线有些晃眼。

他皱了皱眉,心中那点烦躁郁结似乎又被勾起了些许,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有些疲倦道:“先放那儿吧,等……等相公回来再说。”

“是。”柬生察言观色,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将鱼灯放在靠墙的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临近子时,前院终于传来了动静。

宋筠洗漱已毕,蜷进主卧房的红绣被中。隐隐约约听到崔元修低沉的询问,问宋先生几时回来的,睡下了没有,裕伯一一作答。

宋筠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面向里侧,闭上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清冽气息混着夜间的寒意涌入。崔元修的动作放得极轻,脱下外袍,简单洗漱,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床榻微微下陷。宋筠能感觉到崔元修在身后静静躺了片刻,然后侧过身,贴的更近了。

即便闭着眼,宋筠也能想象出那人此刻的神情,定是唇角带着笑,眼中满是温柔。

果然,崔元修低声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后颈:“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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