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做什么?”琴酒没有肯定对方的身份,但话语中依旧换上了敬语。
电子音开口:
【组织是我的心血,奈何有太多人盯上了这里;也有太多人待得太久,被锈住了前进的齿轮。】
电子音落下,司牡丹补充道:“组织原本并非恐怖组织。我们需要回到正轨。”
琴酒面上不显,心下却思索着。
组织涉猎跨度极大,从造福人类的科技到绑架威胁的恐怖独裁,违法的、不违法的,都通过一条条资金链交织在一起。
而近几年组织动作的确有些明显。要挟政客,跨国走私,琴酒亲自操刀的更是不少,对其中的利害关系十分明确。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组织的用意。能够遮天蔽日的黑暗,发展至今靠的可不是暴力。组织不是灯塔,不是独立的国家主体,即使资金流动和手上把柄再多,太过张扬也只会引得围剿。
而抛去这些不应当存在的部分,组织为数不多和合法沾点边的,也就只剩下新兴科技研究——
横跨化工、医药、通讯技术,组织这些年搜罗了够多的人才。舍去冗余的,保留必须的,组织将会变成极其耀眼的科技巨星。
听上去非常合理,也很符合世俗价值观。
但问题并未消失。
他看着手上的枪,慢条斯理地退膛,放回衣袋。
组织的科技能发展起来,极大归功于那些所谓“冗余产业”带来的丰厚利润,以及无视一切法律人伦的实验供给。
想要洗白上岸,需要舍弃多少实验?吃一辈子老本就此停滞,也能被称作脱胎换骨?
所以并非彻底抛弃,而是做出分割,借此重新清理组织,如同镜像两端,科技巨树扶摇直上,那些隐蔽与阴暗则继续扎根深藏。
而如何避免被分割出的部分暴乱?唯有彻底洗牌,然后更换新的掌权人。
琴酒谨慎开口:“之后组织的发展……”
【即使是极恶的混乱,也需要有人统领。】
司牡丹紧跟开口:“琴酒,这取决于你。”
将所有的,见不得光的产业悉数交到他手中,也就包括了那个人的一切。
是生,是死,是脱离,是沉沦,都只是庞大剥离计划中微不足道的部分。
琴酒看着面前一人一电脑,听着这几乎算是配合默契的双簧,看着那抹黑色的、与獭祭几乎重合的身影,没有开口。
可沉默片刻,他只是开口:“我会听从那位大人的一切命令。”
————
琴酒走了。
司牡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恭敬地站在一旁。
【实验室的事情你全权负责就好——】
“是。”
【……处理好后,让莎朗去欧洲吧,她该知道一切。】
“是。”
司牡丹回答得极快,几乎叫人想问问她是否真的认真听取了内容。
电子音沉默。
“您已经知晓一切,还有什么指示吗?”
【清酒,我给你绝对的自由与尊重,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事情。】
多么慈悲!
Boss说着会给自己饲养的宠物绝对的自由,可自幼栓系上的、早已勒进灵魂的那条锁链,真的能解脱吗?
“好的,大人,感谢您给我的绝对自由与尊重,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司牡丹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缓缓鞠躬,可眼底里满是麻木。
Boss能够读取她的一切记忆,也能影响、篡改她的思维。她的一切都由这位大人塑造。
组织需要她学习,她就是学者。组织需要她去行动,她就是杀手。她是Boss放置于组织之中的势力延伸,是Boss意志的具象化体现。
而现在,组织要她推翻组织,就像是要一个人肢解自己。
看着组织的那些肮脏覆灭,她会高兴吗?她理应高兴的,这同样是她所厌恶的。
她该恨吗?她当然该恨。谁会不厌恶操纵自己的存在。
她一定是恨的。而能够读取一切主人,当然知道她的恨意。
可是她的主人不在乎。
谁会在意一条早就被打断了骨头,被套上嘴套,拴上铁链的狗的恨意?
更何况,她现在连这份厌恶都无法确认,是否是那位大人强加于他的。
怎么就这么巧,她恨到想让组织去死,Boss也就说着没问题,商量着让整个组织颠覆重组,简直顺心如意。
多可笑啊,连恨都未必来源自身。
那条无形的枷锁到底有没有解开?或许只有在冲出去那一刻,她才能从卡进咽喉的力道上有所察觉,才能意识到,这是否是主人在屠宰前的一点地狱笑话。
更何况,作为实验体,她似乎并没有恨的理由。
作为全新的、完全由人为编辑过的产物,从基因上来说,清酒不属于任何广义上的人种。离开了组织,她们将不会有任何同类。
而如果没有组织,别说成为学者,她们连存在都不可能。
她们不会存在,不会前赴后继地去不同领域进行学习,最后将毕生所学奉献给一具躯体整合——
最后变成现在的司牡丹。
没有组织,她们最后拥有的,独属于自己的学习能力,也将无处实施展。
所以,作为组织孕育出的恶之华,她如何能恨这唯一的避风港呢?
组织给了她们无数机会,也掐灭了无数机会,无数个清酒的记忆交织,最终统统汇聚到代号司牡丹的现任清酒脑海中。
这就是她们既定的命运,既定的位置。
电子音已经消失了。司牡丹直起腰,心下却忽然想到了那个本该殊途同归的实验体。
就在不久前,她们似乎正站在相同的位置。
不同的是,司牡丹顺从地侍立身侧,那个“人”却能站在自己的培养者对面,平等对话。
那个真正拥有一切自由、被赋予“人”的定义的实验体。
獭祭。
在司牡丹自己都尚未意识到之前,隐秘的妒忌已然细密缠绕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