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薄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瞬间从迷离中惊醒,羞窘和恐慌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就要用力推开徐复厄,想要逃离这被撞破的尴尬场面。
然而,徐复厄的手臂却如同铁箍般,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他更紧地揽回怀中。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目瞪口呆的徐振秋,只是用另一只手安抚地按了按夏薄的背。
然后,在夏薄惊慌失措的目光中,再次低下头,不容拒绝地吻住了他刚刚逃离的唇。
一吻既罢,徐复厄才缓缓抬起头,转向僵在门口的徐振秋,神色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温柔与锐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徐振秋。
徐振秋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神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那惯常的嬉笑神色早已消失不见。
他摸了摸鼻子,极其识趣地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地干笑两声:“那个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我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他迅速放下帐帘,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夏薄将涨红的脸深深埋进徐复厄怀里,羞得不敢见人,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徐复厄却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他轻轻抚摸着夏薄的后脑,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别怕,苗苗。有我在。”
帐帘落下,隔绝了徐振秋仓促离去的脚步声,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帐外那个烽火连天的世界。
帐内,昏暗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摇晃,如同他们此刻剧烈翻腾又紧密相依的心绪。
夏薄的脸颊紧紧贴着徐复厄的胸膛,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一声声敲击着他的耳膜,也渐渐抚平了他被撞破的羞窘与慌乱。
方才那一吻的灼热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唇上,混合着泪水与血腥的味道,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徐复厄的怀抱,徐复厄的亲吻,徐复厄那句“我喜欢的人叫夏薄”,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不再是深夜无人时折磨他的隐秘幻想,也不再是令他恐惧惊惶的禁忌。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甸甸的现实。徐振秋看到了,虽然他那副样子似乎并不反对,但其他人呢?父亲母亲呢?这乱世,这军营,这世俗的眼光……
仿佛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紧绷和思绪的游离,徐复厄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苗苗,抬头看我。”
夏薄迟疑了一下,慢慢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眶微红,但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除了未散的羞涩,更多了几分依赖和终于不再掩饰的情意。
徐复厄的心被那眼神烫了一下,柔软得不可思议。他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湿意,目光深邃,望进他眼底深处。
“刚才吓到了?”他问,指的是徐振秋的闯入。
夏薄微微点头,又立刻摇头,小声道:“有点,但振秋哥哥他……”
“他明白。”徐复厄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振秋虽然平日没个正形,但大事上从不糊涂,也最是护短。他既看到了,便知道该如何做。”他没有说徐振秋会如何做,但那份信任自然而然地传递给了夏薄。
夏薄稍稍安心,但眉头依然微蹙:“可是以后……”
“没有可是。”徐复厄再次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沙场多年,他见惯了生死,自然不愿拖延犹豫,“以后的事我来解决。眼下,你只需知道,我心悦你,你也心属于我,便足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其他的都有我。流言蜚语,父母忧虑,我都会处理好。你信我吗,苗苗?”
夏薄望着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与彷徨,他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却清晰:“我信哥哥。”
徐复厄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连日征战和方才紧绷带来的疲惫,让他整张脸都明亮柔和起来。
他忍不住再次低下头,吻了吻夏薄光洁的额头,然后是微红的鼻尖,最后轻轻碰了碰那依旧有些红肿的唇瓣,一触即分,却饱含着珍惜。
“还疼吗?”他指的是夏薄自己咬破的嘴唇。
夏薄脸一红,摇摇头:“不疼了。”
徐复厄执起他那只曾划破掌心取血的手,指尖抚过那道淡粉色的旧痕,又看了看自己食指上新鲜的齿印,眼中掠过心疼与一丝后怕的阴霾:“以后,不许再伤害自己。无论是为了救人,还是因为害怕。”
他语气严肃:“你的命,很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记住没有?”
夏薄听话地点头:“记住了。”
两人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然而,宁静总是短暂的。帐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声和号角声,逐渐变得清晰而急促。
徐复厄最先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微微侧耳倾听片刻,眉头蹙起,他松开怀抱,但仍握着夏薄的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苗苗,敌军可能又有异动。我需要立刻去前营看看。”
夏薄心中一紧,方才的温情蜜意瞬间被现实的冰冷冲淡。他下意识反手握紧了徐复厄的手指:“哥哥……”
“别怕。”徐复厄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你留在这里,或者去伤兵营帮忙,但务必待在营地中心区域,不要靠近前线。我会让振秋……”他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徐振秋刻意放重了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咳咳,表哥?军情急报。”徐振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听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多了几分正经。
徐复厄应了一声:“进来。”
徐振秋掀帘而入,目不斜视,直接走到徐复厄面前,递上一份军报,压低声音快速道:“游疆所部在东北三十里处的鹰嘴涧有大规模集结迹象,斥候探得他们似乎在准备渡河器械,可能想绕过我们的正面防线,从侧翼迂回包抄。诸葛先生请您立刻过去商议。”
徐复厄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眼,神色凝重。游疆果然不是易与之辈,前次受挫,立刻调整策略,寻找新的突破口。鹰嘴涧地势险要,水流湍急,但若能成功渡河,便能直插己方软肋。
“知道了。”他将军报折起,看向夏薄,语气不容置疑,“苗苗,你随振秋去伤兵营。振秋,你看好他,一步也不许离开营地中心。若情况有变,立刻带他退往第二道防线后的安全区。”
徐振秋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遵命!保证完成任务!”说罢,还对夏薄挤了挤眼,露出一丝促狭又带着安抚的笑意。
夏薄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压下心中的担忧,松开徐复厄的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哥哥小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帮忙救治伤员。”
徐复厄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回来。”说完,他不再耽搁,抓起佩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夏薄和徐振秋。徐振秋看着夏薄依旧有些发白的脸色,凑近了些,小声道:“吓到了吧?刚才?”他指的是自己撞破的那一幕。
夏薄脸又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徐振秋却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别怕别怕,多大点事儿!我早就看出来了,复厄哥看你那眼神,啧啧,跟看眼珠子似的。只是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不过也好,说开了省得互相折腾。”
他顿了顿,收敛了玩笑神色,认真道,“苗苗,你放心,徐复厄决定的事,天塌下来他也会扛着。他既然认定了你,就一定会护你周全。至于别的,慢慢来,不急。”
这番看似不着调却句句贴心的话,让夏薄心中暖流更甚。他感激地看着徐振秋:“谢谢振秋哥哥。”
“谢什么,自家人。”徐振秋摆摆手,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走吧,小夏大夫,伤兵营还等着你呢。咱们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救死扶伤,也是大功一件!”
接下来的几日,战局陡然紧张。游疆的部队果然在鹰嘴涧发动了强渡,虽被徐复厄预先布置的防线和诸葛长寺的巧计击退,折损了不少人马,但并未放弃,依旧在寻找机会。双方斥候频繁接触,小规模冲突不断,大战一触即发。
夏薄跟着徐振秋,几乎日夜泡在伤兵营里。源源不断的伤员被送下来,伤势也越发惨烈。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医术,用忙碌来麻痹对前线那个人的担忧。
只有在夜深人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暂时歇息的小帐时,那份蚀骨的思念和忧虑才会如潮水般涌来。他会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哥哥的温度和气息,那是支撑他在血腥与绝望中坚持下去的唯一甜意。
徐复厄军务繁忙,时常彻夜不眠,但每日无论多晚,他总会抽空来到伤兵营附近,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夏薄一眼,确认他安然无恙。
有时,夏薄在忙碌间隙抬头,总能撞上那道深沉而温柔的目光。两人隔着忙碌的人群,目光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便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牵挂与力量。徐振秋往往在一旁看得牙酸,又暗自欣慰。
这晚,战事稍歇,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紧张。夏薄处理完最后一个重伤员的紧急缝合,已是月上中天。他洗净手上的血污,走出闷热的伤兵营,想透口气。
夜晚的营地并不宁静,巡逻的脚步声、战马的轻嘶、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他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辎重堆旁,仰头望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月亮,心中默默祈祷哥哥平安。
忽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夏薄警觉地回头,却见徐复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一身戎装未卸,脸上带着连夜商议军务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到他时,瞬间柔和下来。
“哥哥?”夏薄轻声唤道,有些意外他此时出现。
徐复厄走上前,很自然地将他有些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夜里风凉。”
“刚忙完,出来透透气。”夏薄任由他握着,汲取着那份暖意,“哥哥怎么过来了?军务商议完了?”
“嗯,暂告一段落。”徐复厄拉着他的手,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夏薄,见人眼下青黑又重了些,心疼道:“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休息?”
“我吃了,也睡了。”夏薄小声辩解,“是伤兵太多……”
“我知道。”徐复厄叹了口气,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辛苦你了,苗苗。”
依偎在熟悉的怀抱里,夏薄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消散了些,他贪恋地嗅着哥哥身上的气息,小声问:“战事很麻烦吗?”
徐复厄沉默了片刻,才道:“游疆用兵老辣,不肯硬拼,一直在寻找我们的破绽。接下来,可能会有一场恶战。”他没有说得太详细,怕夏薄担心,但语气中的凝重却掩饰不住。
夏薄心中一沉,环住他腰的手收紧了些:“哥哥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徐复厄低头,吻了吻他的发丝,承诺道,“为了你,我也会平安回来。”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享受这战火间隙难得的温存。月光透过薄云,洒下清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融在一起。
“苗苗,”徐复厄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郑重,“等这次战事稍定,局面稳定些,我便寻个机会,正式向父亲母亲禀明我们的事。你可愿意?”
夏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紧地偎进他怀里,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我愿意。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徐复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无论爹爹娘亲是否同意,无论世人如何议论,我,我都认定哥哥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而勇敢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不再是躲闪,不再是恐惧。
徐复厄心头巨震,他深深看进夏薄清澈而坚定的眼底,那里面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他自己。
再无犹豫,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那两片微凉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