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干净整洁的街道裂开缝隙,细碎的石子搁得人脚底生疼。草木早早凋零枯萎,索拉无法再从那些枝干上感受到任何一缕生机。他抬起头,枯败的藤蔓死死抓着房屋,就这么与褪色的砖瓦交缠在一起,远处有的屋子……那已经无法被称为房屋,而是一片废墟。
满地狼藉。
索拉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才重新开始呼吸的,但空气中传来的木石、铁锈或者灰烬,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几乎令他反胃。
他跑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将一切抛之脑后。
直到跑到小镇中心,记忆里他与好友爬上爬下过无数次的那棵梧桐树再次吸引的他的目光,索拉终于停下脚步。
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那颗遮阳避雨的梧桐树,那颗承载着无数记忆的梧桐树,它原来早就枯萎了。
而此时此刻,更小的孩子们还围在树下做着游戏,笑容幸福而灿烂。
索拉感觉自己被割成了两半,一半看到幸福,一半看到真实。
他的驻足被孩子们发现,他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问索拉哥哥要不要跟他们一起玩,索拉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路上有人认出他,朝他打招呼。索拉抬起头,人们站在废墟中,脸上流露出的却是温暖的笑意。
“……”索拉第一次回以沉默。
心脏更快地跳动,呼吸逐渐变成喘息,在灰白惨淡的世界中,索拉一路跑到了小镇边缘的教堂。他推门而入,灰尘遍地扬起,立刻呛出了他的泪水,令他咳嗽不止,
索拉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子,抬起头时彻底愣住了。
倒映在他眼底的,是一尊残缺不全的、从来没有见过的神像。祂看起来似乎在哭泣,分明断了一臂一腿,却比索拉从前见过的神明更加真实……祂真的像一位悲天悯人的神。神像背后,他曾与莉莉丝说过好看的玻璃彩窗也碎了,但光芒依旧透过剩下的彩色玻璃,一束一束地覆在神像之上。
索拉一步一步朝着神像走去。
他的脚步缓慢而沉重,莉莉丝前几天才为他包扎过的膝盖早已崩开,布条一圈一圈地脱落,缠在他脚下,却没有阻碍他的前进。索拉每走一步,一滴血就掉落在地上。
终于,年幼的索拉走上诵经台,在神像面前躬身、合起手,那是一个祈祷的姿势。
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说到这时,索拉几乎已经沉溺在了过去。眼见着红发青年的叙述变得琐碎、片段,甚至开始自我否定,卡瑟终于蹙起了眉,他抱着手,指尖已经轻轻敲了好几下手臂。
对方过于低效的叙述和毫无意义的自嘲,已经触及了他的耐心底线。
卡瑟张开嘴,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能不能说重点?”立刻就要脱口而出。
但在那之前,手腕上的锁魔绳传来了很轻却不容忽视的扯动感,像是无声的警告。与此同时,艾利·安铎用气音念完了一段咒语,卡瑟的声音瞬间被吞进了空气里。
是禁言咒。
他立刻扭头,狠狠剜了一眼艾利·安铎。这人并没有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而是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又取消掉禁言咒,像是某种安抚。
卡瑟被手背上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弄得浑身一颤。他冷着一张脸盯了艾利·安铎几秒,抽出手往后一靠,很是不满地缩进了沙发里,终于是没再尝试说话。
既然艾利·安铎没有直接控制他而是施咒语,那他也可以忍受对方善解人意的无声关怀。
反正这人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以前还……算了。卡瑟眼睫轻颤,没有继续想下去。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什么都不会做。卡瑟心念一动,耳边的圣火瞬息间奔涌至索拉眼前,金色火光跃动,不费吹灰之力就唤回了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的红发青年的注意力。
短暂的沉默后,索拉继续说了下去。艾利·安铎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卡瑟自认很不讲情面地“哼”了一声。
破旧不堪的教堂门口,传来了很刺耳的咯吱声。索拉转过身,瑞尔文的面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的父亲,依旧是那副平和从容的模样,索拉心头一紧。
“你已经看见了真实,要走你母亲的老路吗?”瑞尔文道。
索拉没回话,瑞尔文脸上这才露出些不满的神色,“还是想要逃离?或者告诉镇民真相?最后跟莉莉丝一样……”
“住嘴!你不许叫她的名字!”索拉喊道。
“哦?索拉,你真是骨头硬了。”
…………
以莉莉丝留下的信作为威胁,索拉最终跟着瑞尔文回了家,处理了她的后事。
葬礼定在了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哪怕是在葬礼上,镇民脸上仍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们说,莉莉丝只是提前被神明召回了天空,因为神明太喜欢她了。他们说,莉莉丝会在天堂继续生活下去。他们说,她是幸福地死去的。
不!索拉好想冲上去说不是这样的!莉莉丝没有得到幸福,她根本没有上天堂,但瑞尔文按住了他,莉莉丝的话语按住了他,他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沉默地度过了整场葬礼。
他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不是他们的错。不是他们的错。
他们甚至不知道真实的存在,这怎么会是他们的错?
索拉拿到了莉莉丝留下的信,信封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是留给他的。等再长大了一些,索拉就自己搬了出去。
他只见过那一次真实,从教堂出来后,小镇又变回了他最熟悉的模样,美丽、幸福,宛若童话的故事尽头。人们的幸福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他说出真相的渴望,那些关心几乎要变成一种锁链,将名为真相的箱子锁住,因为在箱子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苦痛还是幸福。索拉最终尝试着,将真相告诉了一个与自己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对方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信他的人之一,然而隔天,他却听到了对方的死讯。
他怒气冲冲地去质问瑞尔文,然而瑞尔文只是笑着说这都是他的错,瑞尔文叫他好好想想对方都经历过什么。索拉想啊想,终于抓住了那段记忆,他的好友幼时疾病缠身,直到饮用了某种“甘露”,身体才逐渐好转起来,一点一点变得与正常人无异。毫不夸张地说,正是这名为虚假的幸福拯救了他的性命。那么当他接受真实的同时,他也要接受自己的死亡了。
索拉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时光,他眼前的事物总是变幻不停,虚假的繁荣和真实的凄凉几乎要撕裂了他,他一度丧失了将“真实”公之于众的勇气,甚至于认为人们就这样生活下去,也没什么。
没什么……吗?他的五脏六腑都开始颤抖,直到那时索拉才终于鼓起勇气打开莉莉丝留给他的信。信封很厚,莉莉丝在那些字词句片里对他说了非常非常多的话。索拉彻夜读完,才发现自己哪怕是醒来,也会陷入更可怕的“梦境”。他在真实的世界里,接受了虚假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