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的光斑透过玻璃彩窗洒在卡瑟身上,艾利·安铎紧紧牵着他的手,卡瑟不动声色地掀起眼帘,瞥了教堂内高大的神像一眼。
还真是费尔斯的脸,卡瑟讽刺地想。这副悲天悯人的恶心模样,看得他想把这神像给砸了。
卡瑟敛去眼底异色,低着头,垂落的发丝挡住漂亮的眼睛,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艾利·安铎身旁,一副失去自我意识,完全依赖对方的乖巧模样。
注意到不速之客的来临,站在教堂中心的瑞尔文不急不忙地转过身,手里还捧着一束象征和平的白色小雏菊,语调和煦如春:“敬爱的审判官大人,请问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明知故问。卡瑟想,镇民中果然有瑞尔文的暗线。在知道他们已经拜访过索拉后,瑞尔文依旧在教堂接待了他们,这倒是反过来印证了莉莉丝的那句“封存真实之地”,也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接下来交给艾利·安铎就好了。
很快,艾利·安铎牵着他站到了诵经台边,语气同瑞尔文一般温和,“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瑞尔文镇长。”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势在必得的意味,“毕竟奥西利亚是一个完美的小镇,不是吗?”
“完美到不像真的,”艾利·安铎说着,状似下意识地攥紧了卡瑟的手,“毕竟本来也不是真的。”
卡瑟能感受到瑞尔文的视线扫过他和艾利·安铎中间。随后,瑞尔文背过身,虔诚地将小雏菊摆上祭坛,故弄玄虚道:“虚假的幸福怎么不算一种幸福,我们只是付出了一些小小的牺牲,留在这里而已。”
“我们所求,不都是让人们获得幸福吗?审判官大人。”
艾利·安铎脸上适时地展露出了些迟疑、凝重的神色,顺着瑞尔文的指引,牵着卡瑟站上了诵经台。
“我倒不这样觉得,付出选择真实的权利,这就是您口中小小的牺牲,或者幸福吗?”艾利·安铎道。
这是直接点明真相了,卡瑟偷偷观察着,果不其然,瑞尔文的身躯瞬间僵住了。中年男人蹲在祭坛边,身躯不自然的颤抖,好像被揭穿羞愧难当不敢抬头一般,一言未发。
卡瑟假装没有发现,在艾利·安铎义正严辞地陈述起人们应该得到面对真实,自己选择的权利时,整个诵经台底下悄悄流转的暗色魔力。
他在心里顺着魔力流动的回路大致想了一下,判断出这法阵出自费尔斯之手,大概率是瑞尔文的底牌,同时也是真实世界的入口。
法阵既成,瑞尔文总算摇晃着站起身,视线扫过他们相交的手,声音如痴如狂:“审判官大人,我看您与您的同伴,似乎也乐在其中啊。”
“那不妨,更乐在其中一点吧?”
“?!”
瑞尔文话音刚落,诵经台底下就涌现出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有实质般覆上他们的身体,缠住他们的双腿,如同沼泽一般将他们往里面拖,愈是挣扎就愈是陷落。
艾利·安铎从刚才开始就扮着的那幅善良却自大愚蠢的模样显然对瑞尔文很是受用。
红褐发男人看着他们的眼神居高临下,悲悯而又可惜,他假惺惺道:“再见。”
在黑暗漫过全身之前,卡瑟抬起头,湛紫眼眸对上瑞尔文的视线,他缓慢地朝着这位伟大的镇长做了一个口型:“再见。”
如愿见到瑞尔文瞳孔骤缩,卡瑟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下一瞬,黑暗吞没了所有的感官。
.
视线恢复时,眼前一片空白,像是被过亮的天空刺醒,又仿佛是被胸口巨大的冲击感刺到恍惚。
窒息的疼痛自心口传遍全身,艾利·安铎喉间一涌,吐出一口鲜血。脉搏过快的跳动着,一抽一抽,心头却逐渐涌起比被利剑贯穿还要沉重的,如同世界坍塌般的痛苦。
艾利·安铎的脚踩在悬崖边缘,山谷的风自下而上扬起,冰冷刺骨。视线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见那双漂亮的湛紫眼眸。
这个场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只需一瞬,艾利·安铎就判断出这是七年前,卡瑟第一次叛逃的时候。
他脑海里响起对方进入教堂前,那漫不经心的传音提醒:“记住‘真实’两个字,费尔斯的结界里出现什么都事出有因。”
“别让我嘲笑你。”
巨大的落差让艾利·安铎心里有些苦涩,他尝试着想勾一勾唇,却立即被过去的自己席卷。
七年前的艾利·安铎不管不顾地抬起头,身体撕裂般疼痛,他却依旧抱着一丝希冀望向卡瑟,触碰到对方冷漠的眼神,艾利·安铎呼吸一滞。
艾利·安铎胸口起起伏伏,呼吸愈发困难,他几次三番妄图张口说话,声音却被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吞没。
卡瑟站在他的对立面,一言不发地拔出了手中银白的剑。
不久之前,艾利·安铎还开着玩笑说卡瑟这把佩剑有时漂亮得像某种花架子,闻言卡瑟勾唇,问他是不是忘记这把剑曾多少次横上他颈侧。他说,他不介意现在就帮他回忆一下。艾利·安铎回复道,等从秘境里出去一定要挑飞卡瑟的剑,叫他这般嚣张。卡瑟顿了顿,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然后,那把漂亮的剑就刺穿了他的胸膛。
艾利·安铎身体在悬崖边缘摇晃,剑从身体里拔出所导致的空虚的剧痛逐渐转为冰冷的麻木。他已经看不清卡瑟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似乎比他还要更加沉重。卡瑟很轻很轻地推了他一下,艾利·安铎瞬间坠下悬崖。
失重感瞬间爆发。艾利·安铎回想起对方无数次看向自己的复杂眼神,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记忆里的卡瑟总是骄傲自负,肆意张扬,湛紫神秘高傲,他于是从来没有解读出其间的复杂含义。生死关头,艾利·安铎脑海里灵光一现,他想起来,他曾经见过那种神色,那是绝望到极致的人眸底不自觉渗出的,大概连自己都发觉不了的,微弱到可怜的求救眼神。
他应该早一点抓住他的。胸口的剧痛尚未散去,绝望情绪奔涌,意识即将陷入混沌时,艾利·安铎突然感受到身下传来一股几不可察的托举感。
“?!”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画面已经坍塌重构。转瞬间,艾利·安铎发觉自己已经靠在一堵墙背后。他被束缚在自己的身体里,听着心脏紧张的扑通声,却依旧没缓过神来。
但不管他有没有缓过神来,记忆里的艾利·安铎已经动了。他轻手轻脚地绕过人群,动作敏捷,却因为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显得有些别扭。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在大街上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艾利·安铎看着自己在路口环顾四周,随即视线锁定住一个穿着黑色法袍,行色匆匆的熟悉背影。
这是他第一次跟踪卡瑟的时候。艾利·安铎想。
他跟着卡瑟在盘根错节的小道里七拐八拐,中途还差点被发现,最终他躲在墙后,看着卡瑟抬脚走进一座有些破旧的大型建筑里。
这是城市边缘,人迹罕至。
艾利·安铎心下一喜,心道卡瑟终于要露出破绽了。他身形已经被魔法药水隐去,卡瑟也不在视线范围内,艾利·安铎干脆利落地走到建筑前,伸手挡了下刺眼的太阳光,抬头望向建筑上老旧的牌匾。
圣兰济贫院。
济贫院?更多的困惑涌上心头,艾利·安铎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但他却不能大大方方地推门走进去,半晌都没有人再进入济贫院,急得他在门口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