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身形一顿,回眸时眉眼的阴郁散了些许,里边再次传声,“进来。”
琴声未止,声音缓缓散于声波之中,王林调转剑的方向,最终落在阁楼凉台。
“师尊。”他隔着帘幕拱手。
“去哪儿了?”
“山门。”王林挑帘入内,李慕婉坐在窗台下抚琴,他只能瞧见背影。
“知道为师为何要惩罚青玉?”
“青玉残害同门,私自修行禁术,大逆不道,师尊作为掌门,有清理门户之责。”王林道。
琴声收尾,余音袅袅,“不错,师尊要你记住,也是要洛河门所有弟子谨记,门规不可违,不论是谁,不得从宽处理。”
“师尊要杀鸡儆猴,是平息此事最快最有效的手段。”王林顿了顿说,“只是师尊,此间可有一丝是为弟子?”
“你觉得呢?”
“师尊可是不喜欢弟子?”王林深眸含着委屈,琴声终于停了。
李慕婉回眸转身,衣袖拂过琴弦,从琴台飘落,“为何这般问?”
“弟子只是想知,师尊处置青玉时,可有一点是因为弟子。”那双清澈的眸子蓄着期待。
李慕婉眉心紧蹙又舒展,反问:“你是本座弟子,受了欺凌自然会给你讨回来,可你瞒着为师,是不信师尊能为你讨回公道?”
李慕婉的质问将蓄在眼眶的期待击碎,他好似明白了昨日师父为何生气,他对师尊敬重,与师尊爱护自己一般,忽而那张轮廓泛起弧度,王林笑了。
“弟子知错。”
李慕婉道:“案上那本注经拿过来。”
王林抬眼锁定书案那本注经,拿在手上,又递到李慕婉跟前,李慕婉在蒲团上盘膝,示意王林也坐。
手里的书握紧了些,李慕婉没接,他收回书盘膝而坐,李慕婉合眼说:“这书给你看的。”
王林翻开书,她藏书阁里的典籍包罗万象,师尊学识渊博、博古通今,王林敬佩师尊的学识。
故而李慕婉让他看的书他都会认真读完,从不问用意,久而久之,他才发现,师尊要自己读的书,在修行中总会得到启发。
李慕婉听见翻阅的动静,唇角泛出浅浅笑意,南苑照着星光,月色从窗台洒入,落在那张琴上。
直至王林看完整本书,李慕婉入定中,窗外风搅起纱帘,吹落了南苑的桃花,桃花随风而入,落在她发间。
手中的书轻放回书案,待王林打算与师尊告辞离开南苑时,目光定在她额前发丝的那朵桃花,他鬼使神差地俯身,只想拿走那朵不请自来的花瓣,只是指尖触碰之间,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双眉眼中。
王林胆大包天又冒犯地从眉眼挪下,挺翘的鼻梁,精致的五官,恰到好处的轮廓,他仿若忘了自己在看的不是自己敬重的师尊,而是在赏一方美玉。
少年唇角不自觉扬起,眉目闪着柔情,指尖轻拈起花欲要离去,却在抽回时,李慕婉醒了。
万籁寂静中,四目相对。
“王林?”她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轮廓,“你做什么?”
王林侧开视线,将指尖的花举在脸侧,“师尊的发丝落了花,弟子为您取下。”
李慕婉指尖接过那朵所谓的花,风轻云淡道:“你的书看完了?”
王林故作镇定坐回原位,“看完了。”
“这段时日,师父开始教你炼丹,你都在苍梧峰不要下山,可记住了?”
“炼丹术?”王林诧异。
李慕婉凝眸,“怎么,你不想学?”
入门两年,李慕婉从未与自己提及炼丹术,就连药园里的灵药都不曾让他浇过水,所以王林才会问师尊是不是不喜欢自己,故而也未曾打算亲传。
“师尊愿教,弟子便愿学。”王林收起诧异,展开笑颜。
李慕婉起身走向窗台,望着东院的方向,“明日开始,为师药圃的灵药便交由你来照料。”
说罢一枚玉简落在王林眼前,“此玉简记载药圃内所有药材习性、功效等,若你在一个月内记清所有药草,为师再教你炼丹。”
王林握紧玉简,重重点头。
往后他每日近乎都泡在东院的药圃里,李慕婉的药圃种类繁杂,许多已是濒临之物,不知她以何手段重新培植。
除去这块稀有药田未让王林涉及,其余都由王林护理。
师徒两人近乎每日都在东院,李慕婉照料完稀有药草偶尔会与王林讲讲草药用性功效,王林记性好,不到一月便能识别灵圃里所有草药,功效习性也都记得清清楚楚。
“师尊炼丹所需药材,都是取自东院?”王林拎着木桶跟在师尊身后。
裙摆擦过灵植,扫起浪来,“也不全是,门内其他峰都有自己的灵圃,不同的丹方所需药材不同,为师这药圃里只是极其小部分的药材。”
“丹药在修行中是必不可少的,功效各异,但修行并不能全然倚靠丹药。”李慕婉说,“是以,为师接管洛河门以后,便大改洛河门以炼丹为主的修行之道,鼓励各峰修法炼体,炼丹为辅。”
“一派根基,说改就改?”王林心想,即便一个王朝也难动摇多年根基。
“你在想什么?”李慕婉问。
“弟子在想,师尊当初一定受了不少质疑。”
前面传来一声轻笑,“是啊,就连始祖们都不支持我,不过好在还有四位师叔以及十二峰执事,不然我即便有想法有魄力,也难实施。”
“弟子也会一直站在师尊这边。”王林望着她的背影脱口而出。
李慕婉回眸,晨光洒在她发后,“你?”
王林望着温婉的容颜,露出笑意,少年的打趣在这一刻漫开,李慕婉未听见答案,只看见他挑出的一抹坏笑,而后面前洒过来水花,打湿了面颊。
“王林!”意识到被这弟子胆大包天地戏弄后,她又气又好笑。
多少年来,没有人与自己这般玩闹,那一刻短暂回到少年的恍惚,仿若看见了曾少年的自己。
面对李慕婉的斥责,王林并未惧怕,反倒又泼了水花,李慕婉想反击又觉这实在不该是一宗之主该有的仪态。
她端着掌门姿态,想讨回来被泼了水的仇,又不好那般肆无忌惮,最后只能鼓起小脸看似凶道:“目无尊长,罚你今日不得进膳。”
王林看着师尊两腮鼓起,跟莲池的锦鲤似的,不由一笑,挠挠头作状认错,“弟子知错,弟子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