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入洛河门已有两年了。”李慕婉温声说。
王林盯着影子因风搅动起的衣袖与裙摆，“承蒙师尊两年来悉心教养，弟子才能在洛河门得以修行。”
李慕婉忽而回眸，少年瞧见影子动了，抬眸时正巧对上师尊的目光，李慕婉还需仰着头与他说话，两年时间，比刚来洛河门时身量长了不少，如今还比她高出一个头。
那双清亮的眸子露出一丝欣慰，当初不太喜欢这个扰了自己清净的徒弟，却在一朝一夕相处中，也开始适应苍梧峰几百年来一人的存在，不再那么孤冷清净。
李慕婉诚觉，自己教他修行，而他馈予自己的更是几百年来所没有的陪伴。
落日洒在两人轮廓，将眉眼照得越发柔和。
李慕婉会让王林看很多古籍，这两年他修为增长不少，时常看李慕婉炼丹之余会静心习字。
入夜后的南苑萤火点照。
王林在阁楼翻阅古籍，他坐在蒲团，矮案的烛台照着侧脸，长睫落下阴影。
只是手上的古籍翻阅完后，书案上的李慕婉还在写，他顿了顿问：“师尊为何喜欢写字？”
“宗门内务繁杂，写字能静心凝神，驱除杂念。”
“那师尊弹琴可也因为如此？”
李慕婉笑而不语，王林望着专注的侧颜，取出一柄修仙前携带上山的刻刀，一段木头，照着案前的身影雕刻，木屑带着光影缓缓落下，黏在那身蓝色弟子服。
夜深，木段逐渐显露出惟妙惟肖的模样。
李慕婉那头已经搁笔，蒲团下的人正握着刻刀细细镌刻，好奇心驱使她起身，衣袖带起光影，她立在王林那张矮案俯身打眼，“这是什么？”
王林抬眸，对上光影下的轮廓，李慕婉歪头正瞧着少年郎长成的轮廓，五官深邃，已是翩翩君子，眉宇间露出朝气蓬勃，像极了她做弟子时。
那朝气与阳光是她曾经拥有的，如今李慕婉身为掌门，需担起肩负宗门之责，藏起自己的稚气，不再与昔日那般活泼，在人前更需端庄正肃，方能震慑宗门。
可那颗心即便再如何隐藏，仍对这朝气与生机带着无尽的向往。
作为掌门，她会在山门上看弟子修炼，弟子打闹嬉戏也从不呵斥，弟子们喜欢这位修为高深又温婉平易近人的宗主。
同时也羡慕王林能够有这样一位好师尊。
王林怔愣须臾，喉间干涩沙哑地唤了句“师尊”。
“回师尊，此为木雕，是弟子为凡人时，家中谋生之技。”
她俯身时双手背在身后，清澈的双眸眨了眨，眉心微拢，“木雕？为师可以看看吗？”
王林伸出木雕小像，小心翼翼说：“师尊若不嫌弃，送给你。”
李慕婉指尖轻触，点在木雕刻出的发丝，欣喜道：“为师喜欢这个木雕。”
见她捧着木雕后爱不释手，细细打量，王林很少见师尊这种不掩饰的笑容，顿时心间炸开愉悦，唇角扬起。
“你家中以木雕为生？”李慕婉抚着木雕问。
王林道：“是。”
“爹娘以木雕为生，家里赚的银子，娘都攒着给我考功名用，我爹常夸我刻的好，说以后能继承他的手艺，娘便说我是要考功名的。”他谈起父母时露出从未有过的笑。
“考取功名？”李慕婉视线从雕像抽回落在他身上，“那你为何要来修仙？”
王林神情闪过一丝落寞，李慕婉看清了他脸上的为难。
良久他才开口，“族中长辈引荐，修仙能走出不一样的路，为了爹娘，弟子想试试，故而来了洛河门。”
并非求长生，倒是坦诚，李慕婉欣慰点头，这才对王林在凡间的事有了第一次了解。
王林对凡间的事甚少提及，但只言片语中，李慕婉能读出言语之内，是慈爱双亲对孩子的期许与盼望。
她望着烛光里双目淌着幸福的徒弟，久久难言，她无法体会那种感觉，自她记事以来，便一直在洛河门修行，四岁被师尊养在门下，从未感受过爹娘的爱是什么样的，但从王林眼中，她似乎读懂了些。
“你想你爹娘了？”李慕婉双手握住那只小像。
王林收起刻刀，“想。”
李慕婉默默颔首，低头时瞥见那件弟子服的衣襟处擦破了，她指尖下意识拂过衣襟，问：“怎得弄破了？”
王林顺着视线低头瞧，“许是与同门切磋时，不慎弄破的。”
李慕婉摇摇头入了内室，取出一身崭新的弟子服，“拿回去换了。”
苍梧峰没有穿破衣裳的弟子，李慕婉不会让自己的弟子受了委屈，那破洞之处分明就是利器挑烂的，弟子们比试切磋没有轻重，亦有受人欺凌的可能。
王林收下新衣裳，李慕婉晃了晃手里的木雕，玩笑似的说：“这木雕就当你补送师父的拜师礼了。”
师尊笑得这般沁人心脾，那笑不经意撞入心间，久久难去，他愣愣地点着头，“师尊喜欢便好，多谢师尊赐的衣裳，弟子告辞，师尊早些休息。”
他退出阁楼，仰头望着繁星，星辰一闪一闪，坠入莲池。
翌日，王林如往常出门，李慕婉晨间料理药圃后散步来到北院，北院的门虚掩，王林已经不在院中。
她原是想将门关紧，一阵风吹过，在她正好站立门前时，院里的门敞开，里边陈设简单，一桌一椅，还有几个书架，堆叠得很是整齐。
李慕婉仅扫一眼，便知那些都是素日自己要他看的书和玉简。
身影落在书架前，她指尖抚过书面，一尘不染，倒是个细致干净的人。
她转身正要离去，余光瞥见昨日那身弟子服，王林换下后挂在衣架，李慕婉提起的步子又退回，再转身时，北院已经空无人影，衣架也空了。
昏幕时分，落日笼罩苍梧峰，王林从山门回来径直去了北院，院里的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