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靠在树影斑驳的月色里，席地而坐，星空高悬，夜幕朦上一层灰蓝，山风拂过青岗，如同那年坐在夕阳余晖里恒岳派吹过的风一样清凉，两人心境却大不如昨。

月色悄然，李慕婉抱着王林手臂，终于知晓这些年他所发生的事。

师门罹难、山门易主、被迫下山、身陷追杀、双亲身死、腹背受敌、无能为力、肉身被毁、九死一生。

两百年辗转，已非当年意气风发仙人模样，满身伤痕、肩扛世仇、步履维艰、如临深渊，这便是他的两百年。

“师兄断臂求生，是不是很疼，”李慕婉心疼地再次落泪，“被至亲魂魄啃噬，好残忍的手段，师兄……”

在那张已被寒冰浸没的脸再得到一丝慰藉后微微显露温柔，却仅仅是对她。

“我恨自己爹娘因我连累被害，眼见爹娘在我眼前消散却无能为力。”王林满心愤恨都积在心口，沉淀两百年的恨意，此刻只有复仇方能洗净，他掌心攥紧，血流不止却全然无感，“藤化元！”

李慕婉握住那双血染的掌心，取出丝帕细心缠上，忍住哽咽，“师兄说藤化元已是元婴期，可以师兄如今筑基期修为，即便返回赵国寻那藤化元复仇也是以卵击石，不如暂留于此。洛河门世代炼丹，婉儿如今可以炼制许多丹药，能更快助师兄修行，还有洛河门有大大提升结丹几率的天离丹。若婉儿练成，再向师尊讨来，助师兄结丹。”

“婉儿？”她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考量，王林不禁动容，眉宇稍有舒展。

“师兄修行要紧，这是婉儿这些年攒的丹药，对师兄大有裨益。”李慕婉取出储物袋十几瓶丹药，还有一枚玉简，“师兄在战神殿若有困难，便传音给婉儿，师兄答应我，不要不辞而别可好？”

那恳求中带了后怕的语气，她再也不想经历空等没有音信与盼头的日子，两百年的等待，又有谁能轻而易举的走过来？

“多谢，”王林收下丹药与玉简，柔情的视线涵盖眼前温柔又贴心的人，是唯一的安慰了，“是我不好，这些年让你担心了。”

“只要师兄平安便好。”李慕婉抱住他手臂的紧了紧，靠在肩头将这颗心沉下，享受只剩彼此的短暂时刻。

*

自李慕婉约见马良后，周紫虹惴惴不安，主动揽了战神殿的差事，前来洛河门送新炼的一批法器，再借机与李慕婉问问当晚之事。

李慕婉刚结束师尊的炼丹课便早早离开。

洛河门山外的竹林处，竹叶随风而至，裙摆托起落叶，周紫虹担忧询问：“婉儿，那日你见了马良，他可有为难你？魂血还在吗？”

李慕婉这几日只要想到曾经恒岳派那个仙君师兄还活着，笑容也明媚起来，“不曾。”

没有为难，周紫虹庆幸，再想王林只是谨慎，倒也守诺，又非蛮横不讲理之人，“那你想问他的事，可都解惑了？”

“嗯。”李慕婉面上的喜色绽开又敛起。

“怎么了？”周紫虹心细如发。

李慕婉笑了笑，“无事。”

“婉儿这几日都忙着炼丹，紫虹，马良师兄他可在战神殿？”

“自见了你那晚后，执法长老说他外出了几日，我母亲昨日才召唤他回始祖殿，收为坐下记名弟子，似有事要吩咐，我觉得母亲有些奇怪。”

凤栾始祖修为乃至元婴，王林收了周紫虹的魂血被她所知，李慕婉猜侧她应是知道了王林的身份。

又怕王林有难言之隐，受制于凤栾，忽而不知怎么，心底一阵抽痛，李慕婉心疼他的境遇，几日攒的思念又起，“紫虹，我想去战神殿。”

周紫虹了然，李慕婉没有师尊的拜帖去战神殿送丹药，若想顺利进去唯有战神殿弟子随同可免去查问诸多程序。

“去见马良？”

李慕婉双颊不禁泛起一圈绯红，“嗯。”

在得到周紫虹允许后，李慕婉用传音玉简提前与王林打声招呼。

王林刚出始祖殿便御剑前往山门，等了半柱香，周紫虹两人才到，王林负手而立，身姿颀长，李慕婉刚落地便瞧见站门内那道背影，眼中温柔露出。

她赶在周紫虹前踏入山门，清脆响亮又带着雀跃唤了一声，“师兄。”

原本冷漠的神情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润，王林回眸转身，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她蓝紫色轻纱流光裙摆，见她小跑着步子过来，明媚如初。

待她站定后微微仰头从额头往下扫到下颌，确认王林眉心没有蹙起，神情不阴郁，方才放心又唤一句，“师兄，婉儿来看你了。”

“可有打扰你修行？”

“无妨，不碍事。”两人相望，已然忘了李慕婉身后还站着一个周紫虹，周紫虹瞧二人显然不对劲，走到李慕婉身侧，凝眸狐疑道：“婉儿，你知道他不是马良？”

李慕婉才舍得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应她，“嗯。”

周紫虹又问：“那你认识他？”

“嗯。”李慕婉乖乖点头。

“什么时候？”周紫虹更是不解。

李慕婉看了一眼王林，“两百年前。”

而王林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李慕婉身上，仿若丝毫不在意周紫虹知晓二人关系。

周紫虹谨慎移开视线，在马良身上快速扫了一眼，竟在那冷漠的一双眼睛里瞧见了柔情。

震惊大过不解，她虽尊重李慕婉且知晓她为人，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揣测，为何这般娇艳欲滴的小师妹会与冰冷彻骨的大魔头搅浑一起？

师妹哪哪都好，唯独眼光差了些，周紫虹忍不住以师姐的作态语重心长道了一句，“奇庆说带你外出长长见识，想来也没多大成效。”

“啊？”李慕婉目光早已落回王林身上，压根没心听周紫虹在说什么，眼前的模样虽与她记忆中的王林不同。

可越看那双眼睛、神情，还有与自己说话时轻声细语的呵护，那就是当年恒岳派的少年郎，不过眉眼不再是从前的温润，多了锋利与杀气。

“紫虹说什么？”

周紫虹心里担忧又不好多说，非感同身受也不知如何相劝，这假马良身上谜团太多，战神殿长老已经对其产生怀疑。

若非母亲袒护，王林定不会留在战神殿，可母亲也不会无缘无故帮助一个外人，以王林深沉，怎会察觉不出母亲的意图。

三人立在山门格外显眼，与周安外出鬼混回来的徐思经过山门，瞧见三人。

自打马良从域外战场回来，徐思便觉他有所不同，以往日日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呼来喝去、无怨无求。

而今居然连正眼都不瞧自己，还被始祖重点培养，尤其那气质与冷漠的神情，更是让人陌生。

即使她心里瞧不起马良，可昔日比自己自轻要低一等的人如今傲气凌人，目视无人做派徐思越发嫉妒与生恨。

徐思经过几人时故意停下，抱着双臂一副了不得的姿态，言语讥讽，“哼，不过是域外战场修行回来修为有所精进，受始祖看中，本就是废人一个，清高给谁看？”

周安也道，“小师妹，难道你还对他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