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婉道清来意,“唐突约见师兄,是那日竹林一别,瞧师兄与小女子故友几分相似,故而托紫虹约师兄出来相见。”
王林仍肃立如松,“马某在域外战场多年,不识洛河门之人,与姑娘所说的故友更是闻所未闻,姑娘认错人了。”
李慕婉抿抿唇,再次说:“可我都还没说故友是谁,马良师兄何不听听他叫什么名字,再瞧识得还是不识得。”
“姑娘误会了,”王林说,“马某自入战神殿后一心修行,从未与外门结交,便入域外战场,实在没有别的交际。”
李慕婉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声音开始不稳,“马师兄为何不敢转身与我说话?”
王林听得她语气转变,暗自叹气,“若姑娘只是想要打听旁人,恕马某不能奉陪,告辞。”
“等一下。”李慕婉急切唤住,他不知为何便停了。
“即便马师兄不识,可否听我说完?”李慕婉近乎恳求,“从未有人听过我的故事,师兄就当成全我一次,再决定要不要离去。”
王林手心颤抖,终于不忍。
“两百年前,我奉师门前往遥远的赵国恒岳派,识得一师兄,他为人正直不阿,是乃性情中人,恒岳派三月相处,我与他相谈甚欢,曾许下若往日修为提升,闯荡天下时,或许有相见一日,后来我与他通信中断了联系,两百年间,我尝试过无数次与他通信皆数无果。”
挡在身前的手再次攥紧,王林咬着牙眸子微动,那不可说的遭遇与仇恨早已蒙蔽了自己的天真与纯善,他已不是当初恒岳派那个自己,那痛彻心扉的感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克制情绪,努力镇定道:“两百年岁月,沧海桑田,修真杀伐不断,姑娘的故人难免早已身死道消,又何必耿耿于怀,执念至此。”
李慕婉望着那挺立的背影,自嘲一笑,“师兄说的对,原本我也想放下。”
王林手心再次一紧。
“可是那日竹林一见,师兄的仪态、眼神、声音,都与我相识那人一模一样,师兄去过域外战场,见多识广,可否能告知于我,这世间可会有模样不同,声音却如此相似之人?”李慕婉掷地有声问,“有吗?”
王林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这有何稀奇?”
身后的声音逐渐哽咽,李慕婉越发确认是他,就是王林!望着那决绝的背影,固执道:“可我不信,师兄为何不肯认我?”
“是婉儿这些年修行不够勤勉,师兄生婉儿气?还是师兄遇着难处,不忍与婉儿道,不是说过要一起面对吗,为何不作数了?”哽咽演化成了哭腔,“横岳派一别,我日日盼着能与师兄再见,师兄当真狠心,不愿认我?”
“若你有难处,只求师兄告知真相,了却婉儿执念,婉儿保证绝不痴缠。”
她一声声肺腑之言,犹如利器钻心,撕开王林尘封两百年的心,那样的冰冷,却始终会被一人融化,此刻早已是一滩模糊不清的血水,王林叹气,“何必呢?”
李慕婉哭出声,没有歇斯底里,“我给师兄留的传音玉简可还在?”
“扔了。”王林转身,余光瞥见那道熟悉又是曾经日思夜想的身影,留在口中的狠话凝成简单的二字,冰冷又击溃人心,那忍不住想要看一眼,再看一眼的冲动,终是被满身仇恨压下。
他不敢!不敢啊!
在听得那句“扔了”,李慕婉潸然泪下,再不要克制,“你真的是王林,这些年可是受了什么苦?可是有人欺负于你,师兄怕牵连婉儿,所以才不愿相认,婉儿不怕的,婉儿能炼丹,也有在努力修行,不会连累你的。”
哭声掺杂着啜泣,蕴含两百年的思念与担忧,在这一刻终于能够倾泄,眼泪如同断线珍珠,一滴一滴坠落。
王林迈出沉重的步子,心不知被什么撕碎了,他这一身本就破烂的神魂,如同孤魂野鬼,无处安放,这是他重新活过来后,除了爹娘,唯一在这世间还记挂自己的人,是她!
于王林也是唯一的慰藉,至少在仇恨中,能多多少少抚平伤痛。
面对李慕婉的真诚与情意,那紧紧贴着腰间的手臂控制颤抖却还能看见一丝微微颤动,“我已不是当年的王林,忘了吧。”
王林抬指,指腹抹掉她面颊的眼泪,那带着温度的触感,还有熟悉的声音,尽管冰冷却含着只有李慕婉能听出来的温柔,眼泪再次滚落,滴在王林手背。
他望着手背那滴温热的泪,原来这世间是有温度的,他自己是活着的,再如何心冷,也是人啊。
“忘了?”李慕婉轻笑,“两百一十二年零六个月十七天,那是婉儿离开恒岳派,与师兄见的最后一面的日子,婉儿一共攒了一万三千颗灵石,启动阵法一百八十二次,终无响应,婉儿想过若师兄只是把我忘了就好,哪怕师兄安然无恙,就仅是忘了婉儿,便好。”
王林又何尝不是备受煎熬,那样炽热的情意,若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朝朝暮暮,该如何幸福,可他不敢受啊!他闭着眼,仰头试图让自己清醒,再清醒,他告诫自己,王林,你不配得到幸福,是你亲手断送了父母的性命,大仇未报,有何资格与她谈情?说爱?
“师兄!”李慕婉哽咽出声,猛地抱住王林,双臂紧紧困住他的腰,面颊贴在胸膛,“你还有婉儿,婉儿陪着你,你心里若有恨、有痛、有苦,婉儿与你一起承受,可好?”
王林愣在原地,想要推开怀里的人,却始终不忍心,他推不开!他怎舍得推开呢,那是情窦初开时,遇见最为美好的人,也是他所见世间最好看的风景。
他在纠结与贪恋中自我反复拉扯,怀里一声声的师兄,温柔地、轻轻地,一步一步、一层一层击碎他的坚定,那举在半空的手臂固执不动,胸前的人哭声嘶哑,身躯不断起伏,诉说思念与心疼。
王林只因恨意太浓太深,若杀戮无法血清仇恨,他便永堕地狱,愧对爹娘之恩,又不敢负她情意。
最终也只敢停留在她发丝,小心翼翼,若即若离地触碰,不敢多留。
可人活世间,总要有一缕光指引自己,不然与孤魂野鬼行尸走肉有何区别?他渴望爱,渴望真情,渴望光明。
那垂下的手臂忽而回笼,最终停留在李慕婉肩后,自己已经有负爹娘期许,不能再负她两百年苦守的情意。
他接受李慕婉的情,他是人,有血有肉,再刚强也有软弱的一面,而李慕婉这时的出现,是天意怜悯,亦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