钺在营中也是熬刑惯了的，如何不知其用意。这把嵌着绿松石的精巧黄铜小核桃钳，分明是日常惯用之物，钺想也未想过，有朝一日居然还能作刑具之用。

然而更让他心中震动的，是主人竟预备亲自罚他。

他眼睫微颤，自觉将被捏住的手指放入钳中，这冰冷华贵、原本仅用于碾压果壳的器物，就这样不容置喙地在酆恩序手中压下，紧紧咬住他的指端，压迫他的甲床与指腹，一时进无可进，却一再均匀缓慢施力。钺抿住下唇，只觉指尖迅速麻木、而后转为胀痛。他听见指甲挤压咯吱声响，尚且觉得可以承受，钳子愈压愈紧，至某一点后，伴随一声崩裂，痛觉忽而爆发。

钺肩膀一颤，只见鲜血自钳夹中缓缓流下，再往下，便是要连骨头都一并压断。

酆恩序很快将他的拇指丢开。他心知自己犯下的错，是十根手指全数压烂也不算重罚的，便忍痛又抬起一根，酆恩序却不急着钳他，依旧只捉了放在手中把玩。钺眼下手上带了伤，带累着整只手都热胀一团，主人的触碰反而越发鲜明，依然是极亲切温和的，叫他矛盾不已。

他微屏息，静候主人如法炮制，酆恩序玩了半晌，忽地问：“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什么事，要说与我听的？”

钺脑中一懵，还当自己这几日不意又犯了错，被旁人告到主人跟前，又是将最近行径思来想去想了一遭，然而酆恩序不在府中，他也就待在院落不曾出门，唯一一次，还是去从前屋舍，他自信不会被旁人发觉，别的地方……

他尚且胡思乱想，总觉似是而非，酆恩序却等不了他这许久，见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个名堂，将他食指同样夹了，钺额上终冒了几滴冷汗，咬牙忍着痛苦，催促自己更拼命地想。

食指被放出，酆恩序又等他小半柱香时间。钺只觉近来虽做了许多错事，但桩桩件件都已罚过，主人自不会与他秋后算账，只好诚恳地摇头，将中指塞进刑具，祈求主人先将他罚了，再赐他个明白。

酆恩序于是将他这根手指也钳坏，钺咬牙撑过又一阵钻心痛楚，指尖的血顺着掌心浸到腕口衣衫，有一道沿着大鱼际流至月骨，蓄成一滴，将坠不坠，他手一动，便确然地落下去，滴到酆恩序月白的鞋面上。

钺脑袋一嗡，看着那枚刺眼血点脏污了锦靴，下意识伸手拿袖子去拂，血已染进去，自然无济于事，一时失措地抬头望向主人，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一般，眼睛竟可怜地泛红濡湿。

酆恩序踢开他的手，终于愿意告诉他：“禁地之中忘生铃响时，你为何没守住神台，轻易中了招？”

钺哪怕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出纰漏的原是这处，额角瞬时便有冷汗滑落，不敢抬头觑主人神色。主人虽以此问他的罪，钺仍旧抱着小小的希冀，想或许主人对他应对不满而已，他心里那般旖旎念头，又怎敢在酆恩序面前回话，难道要他说，他神台失守的刹那间，想到的是往日主人与他人行房的场面，又因此生了私欲向往，他、他倒不如一头磕死地上……

然而酆恩序问话，他不敢不答，甚至不敢遮掩，抬起被踢开的手，指着自己心口摇头。

酆恩序沉吟一声，替他说明：“一时不察？”

钺点点头，他似是信了，抓住钺的手腕，使钳子一下下轻夹手指，那触感好像扭曲为稍显过分的爱抚或者轻咬，使这场刑罚也变了味儿。钺遭勾起的回忆热得脖颈染了红晕，一时更为慌乱，想同之前验伤时那样，以伤痛压制春意，可手被主人抓在手中，他一动不敢动，只好受着拨弄。

他本是惯常忍受疼痛之人，这点刑伤痛苦于他不过尔尔，却糅合着脑内思绪，在主人手中生出异样感觉，令他越发羞怯，那点红云便飞快爬上耳尖，染热了半张脸。

酆恩序将他神情看在眼里，钺自受贬为奴，着实给了他不少新奇体验，这从前向来自矜的人，倒像本就生了一副淫骨，差遣他去做影卫，反而屈就，赏他做个奴，怕他还要更欣喜些。

“欢喜宗尚性力，以阴阳交合秘术辅佐修行，忘生铃响，抛解凡俗，舍弃尘蜕，欢喜结缘。”酆恩序难得觉得好奇，钺在那铃声中，究竟想见了什么人、什么事。他伸手卡住钺下颌，令他抬头，避无可避地与自己对视，问，“你心中又有什么执念，能让他们乱你的神台？”

“人，还是事？”

钺嘴唇发抖，迅速咬得失了血色，怔怔地看酆恩序。

酆恩序垂眼，轻描淡写地为他宣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