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婉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山道拐弯处,郁小幻才缓缓收回目光,指节因攥紧竹哨而泛白。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支温润的竹哨——笛身上的纹路还是当年她亲手刻的,如今被裴婉摩挲得光滑,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回到住处,郁小幻把药篮往桌上一放,却没心思整理草药。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裴婉递帕子时的淡然、提及生辰时的期待、被拒绝后落寞的侧脸……每一个细节都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底,让那份惶恐愈发浓烈。
她起身走到药箱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那本《草药图谱》,扉页上“婉”字的痕迹早已淡了些,却仍是她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指尖划过书页,忽然想起当年在竹林,裴婉也是这样,把她的喜好记在心里,为她缝药袋、煮热茶,可后来自己因为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差点弄丢了这份情谊。如今裴婉再次这般待她,她却不知该如何应对——靠近,怕重蹈覆辙;疏远,又舍不得这份温暖。
第二日清晨,郁小幻刻意避开了溪边的薄荷,转而去了行宫另一侧的山坡采草药。她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去想裴婉的牵挂,忙到能暂时压下心底的惶恐。可刚采了半篮草药,就见内侍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个锦盒:“郁大夫,这是公主离京前特意吩咐的,说您近日熬药辛苦,让御膳房每日送些滋补的汤品过来。”
郁小幻接过锦盒,打开见里面是一盅温热的银耳羹,还放着张字条,上面写着“每日辰时送,记得趁热喝”,字迹清瘦,和往日一样,末尾没有多余的话,却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细心。她捏着字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裴婉连离开前,都还在记挂着她的饮食,这份在意,比行宫的晨露更湿,比山谷的风更柔,却也让她的惶恐,又深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日,郁小幻每日按时为随行宫人诊治,其余时间便躲在住处整理草药,或是去远处的山坡采药,刻意避开可能与裴婉相关的一切。可御膳房的汤品总会准时送到,有时是银耳羹,有时是红枣粥,偶尔还会附带一张字条,写着“山谷西侧多毒蛇,勿靠近”“近日有雨,采药带伞”,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她的日常,让她想躲都躲不开。
这日傍晚,郁小幻为最后一位宫人诊完脉,刚走出偏殿,就见天边乌云密布,显然是要下雨了。她想起裴婉字条里的叮嘱,转身往住处走,却没走几步,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雨困住。正当她站在廊下着急时,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侍卫手里拿着把油纸伞,快步朝她走来:“郁大夫,这是公主离京前留下的伞,说若遇雨天,让属下转交给您。”
郁小幻接过伞,伞面是淡青色的,伞骨上还刻着细小的竹纹,正是当年在江南竹林,她送给裴婉的那把。指尖触到熟悉的竹纹,她忽然想起裴婉当年在竹林里撑着这把伞,站在雨中等她的模样,心里的惶恐忽然掺了些别的情绪——有感动,有怀念,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她撑着伞往住处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极了当年在竹林里,裴婉为她吹的竹笛声。她忽然明白,裴婉的牵挂从来都不是刻意的,而是藏在日复一日的细节里,像这把伞,像那些汤品,像字条上的叮嘱,轻轻裹着她,让她既怕这份温暖会带来麻烦,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回到住处,郁小幻把伞靠在门边,看着桌上刚送来的红枣粥,忽然拿起笔,在字条背面轻轻写了句“雨已避,粥已喝,勿念”。写完后,她又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把字条放进了锦盒——她不知道裴婉何时会回来,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跨越身份的牵挂,只能用这最简单的方式,回应着那份让她惶恐又温暖的在意。
行宫启程回京那日,晨露刚被朝阳蒸散。郁小幻背着药箱立在车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药铃布袋——青布上的竹纹暗绣被风拂得轻晃,像极了她此刻起伏的心绪。裴婉的马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帘掀开,她一身素色宫装,眉眼依旧清冷,却主动伸手扶了她一把:“上车吧,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