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当不知,岔开话题,三人说笑一阵,宜妃和荣妃才告辞离去。
送走她们,明秀坐在窗前,看着外头郁郁葱葱的竹林,心中那点羞赧渐渐沉淀成更复杂的情绪。
在这深宫之中,恩宠是把双刃剑。
今日的赏赐是荣耀,也可能成为明日的靶子,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旋即摇摇头,不再多想。
而荣妃回去后不久,又遣人送了些滋补的燕窝来。
明秀暗忖,荣妃心思细腻,待她也颇为照顾,算是宫中难得的可交之人。
同一时刻,太子胤礽所居的无逸斋。
胤禛一早便来拜见,规规矩矩行了礼。
“四弟不必多礼。”胤礽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你虽未满六岁,尚未正式开蒙,但太傅昨日向我提及,你平日刻苦向学,天资聪颖,许多道理一点即通。今后随我一同听讲,若有生疏之处,只管大胆开口询问我和太傅,不要怕。”
胤禛垂首,甚是感激:“是,臣弟知道了,多谢太子哥哥。”
……
待上午的课业结束,胤礽道留胤禛一同在无逸斋用膳。
胤礽道:“对了,前日大哥向皇阿玛请旨,说要教你骑射。”
胤禛点头:“是,大哥关爱,臣弟很是感激。”
“大哥骑射功夫确实了得。”太子慢条斯理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过四弟你年纪尚小,身子又文弱,练习时切记量力而行,莫要逞强,若有不适,随时可与我说。”
胤禛明白胤礽是在关心他,心中动容:“谢太子哥哥关怀,臣弟谨记。”
胤礽听罢,无奈点点他额角:“行了,别总是谢来谢去的,小古板,我又不会吃了你。以后私下大可随意一些,我看着也舒心。”
胤禛抿抿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胤礽笑着捏他脸颊,又道一声“小古板,给孤笑一个。”
胤禛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略显生涩的笑,胤礽摇头叹气:“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了,用过午膳便歇在我这儿,省得来回奔波。”
午后,胤禛如约去了演武场,大阿哥胤禔早已等在那里,一身戎装,英气勃勃。
“四弟来了!”胤禔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大哥先带你挑匹马。”
他表现得十分热情,亲自为胤禛选了一匹温顺的小母马,又耐心讲解要领。
胤禛学得很认真,只是他确实不擅此道,上马时略显笨拙。
“不急,慢慢来。”胤禔在旁牵着马缰,“骑射功夫非一日可成,贵在坚持,皇阿玛常说要文武兼修,四弟读书好,这武艺上也不能落下。”
话音方落,便见胤礽一行人缓步而来。
胤禛仍在马背上,身形略显僵硬,一时未敢轻易下马,只低声唤道:“太子哥哥。”
胤礽在众人簇拥下走近,抬手轻轻按住缰绳,温声道:“别急,稳住身子再动。”
一旁胤禔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大哥不必拘礼。”胤礽目光掠过胤禛座下那匹温驯的小马,微微颔首,“四弟初学骑术,这马选得用心。”
胤禔含笑应道:“自然要选脾性温和的,皇阿玛特意交代,安危最是要紧。”
胤礽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几分深意:“有大哥亲自照看,本是稳妥,只是四弟年纪尚小,若有半点闪失,大哥怕是难辞其咎。”
胤禔笑容微滞,片刻才淡淡道:“臣既向皇阿玛请了旨,自当尽心竭力,护好四弟周全。”
胤礽静静看他一眼,终是唇角微扬:“那便最好,如此,孤也安心了。”
待太子转身离去,胤禔方才轻哼一声,再转向胤禛时,脸上已复温和笑意:“来,四弟,我们继续。”
晚霞漫天时,胤禛回到了听竹轩。
明秀见他额上沁着细汗,忙吩咐宫人备水伺候沐浴,用晚膳时,她轻声问起这一日的情形。
胤禛认真道:“太子哥哥待儿臣极好,太傅讲课也听得明白,下午大哥教骑马,也很是尽心。”
明秀闻言,神色舒展了些,“如此就好。”
胤禛累了一日,用过晚膳后便让他回屋歇下了。
夜深人静,明秀将胤祚哄睡,自己也准备就寝。
这一整日下来,她确实疲乏得紧,昨日留下的腰酸尚未缓过,此刻只想早些安置。
正要吩咐萤秋熄灯,外头廊下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梁九功刻意扬起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明秀一怔,忙起身整理鬓发与衣衫。
萤秋已疾步掀帘进来,眼中透着压不住的欣喜:“主子,万岁爷又来了!”
是啊,又来了。
明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快步迎出去,只见康熙已走进院子,今日换了身靛蓝色常服,神色比昨日更放松些。
“臣妾给皇上请安。”
“免了。”康熙扶起她,顺势握了她的手往屋里走。
进了屋,康熙携她一同在榻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今日宜妃与荣妃来过?”
“……是。”
“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姐妹间叙些闲话,本是要一同游湖的……”明秀有些羞涩缓缓道:“臣妾身上乏,便推辞了。”
康熙低笑一声:“你倒是从不跟朕说虚话。”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荣妃性子温厚,向来不多言。至于宜妃……她性子直率,若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不必忍着委屈,尽管来告诉朕,朕自会为你做主。”
这番话已是极为明显的庇护,明秀心尖微动,不由抬眸看向康熙。
烛影在他眼中轻轻摇曳,那目光深邃得让人探不到底,她看不真切,却又隐隐觉出一种危险而令人沉溺的意味。
“臣妾明白……多谢皇上关怀,”她轻声回应,“二位姐姐待臣妾一向亲厚,臣妾不委屈。”
康熙未再言语,只静静望着她。
就在明秀以为今夜又将如昨夜那般时,他却收回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四阿哥今日如何?”他忽然转了话题。
明秀略一定神,忙回道:“四阿哥说今日一切皆好,太子殿下宽和相待,大阿哥教导骑射亦极尽心。”
“嗯。”康熙点了点头,“保清主动请缨要教四阿哥骑射,朕原还担心他耐不住性子,今日看来倒是颇为周全。至于保成那边……”他语声微顿,“太子是储君,纵然四阿哥在他身边听讲,也不可骄纵了性子,你要时常提点着,在太子面前要谨守本分,勤学慎行。”
康熙对太子的爱重向来如此,不容任何人流露半分不敬。
所幸胤禛并非骄纵任性的性子。
明秀心下稍安,温声应道:“是,臣妾谨记在心。”
如此又说了些闲话,多是关于胤祚的趣事。
明秀渐渐放松下来,康熙今日似乎真的只是来说话的,并无他意。
时辰渐晚,康熙搁下茶盏,语气再自然不过:“安置吧。”
明秀心头微微一滞。
她腰肢仍隐隐发酸,只盼今夜能“安稳”些,莫再如昨夜那般折腾。
宫灯次第熄灭,仅留床头一盏朦胧。当康熙再次将她拢入怀中时,明秀不由在心中悄悄嗔了一句:这人……怎么就不知倦呢?
这一次,他的吻来得更加急迫而深入,掌心缓缓抚过她的脊背,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明秀闭上眼,终于放任自己沉溺于这片强势又温热的怀抱里。
夜半时分,雨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渐渐便成了瓢泼之势,密密匝匝敲打着院中的竹叶,也敲在屋檐上,声声入耳。
明秀便在雨声中悠悠醒来,发觉自己仍被康熙揽在怀中。
他的呼吸平缓地拂过她的额发,一起一落,安稳而温热。
她静静躺了片刻,悄悄抬起眼帘看他。
睡着的康熙褪去了平日的威严,眉目舒展,神情中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明秀凝视许久,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将脸轻轻贴向他胸前。
谁知这细微的动作却引来一声低笑。
“爱妃若是睡不着……”他嗓音里还带着初醒的沙哑,手臂却已收得更紧,“朕倒可以陪你……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