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露尚未散尽，柳宝儿已用冰凉的溪水洗净脸庞，将散乱的发丝仔细绾成最简单的双鬟。粗布衣裳虽显破旧，却浆洗得干净。她望着水中倒影——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一双眼睛沉静得不见底。

是时候了。

她从容取出贴身收藏的钥匙，轻轻旋开牌位底部的暗格。金箔整齐地叠放在内，在晨光中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这是窦家给早夭子弟的体面，如今却要成为她叩响宫门的砖石。

贞观二十二年春，长安。

一则诏令震动朝野：陛下欲重修丹霄殿，然国库铜料吃紧。诏令明示——民间献铜百斤，赐绢十匹；献铜千斤，赐勋官散阶。

此诏一出，富商巨贾、勋贵之家闻风而动。然而千斤之数岂是等闲，真正能立即拿出如此多现铜的人家，屈指可数。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一个身着半旧襦裙的小娘子，出现在了将作监衙门的侧门外。她仰首对守门差役道：“民妇窦柳氏，欲为亡夫积攒功德，特来献铜。”

差役见她年幼，本欲驱赶，却在触及那双沉静眼眸时顿住了。那眼神太过镇定，仿佛早已洞悉世事。差役犹豫片刻，终究进去通传。

接待她的是将作监李主事。见来者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李主事眉头微蹙：“小娘子要献铜？欲献多少？”

“民妇欲献此物，及它换来的两千斤铜。”

柳宝儿的声音清晰平稳，将牌位双手呈上。

李主事一怔，接过牌位。确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工精致，但如何能换两千斤铜？

“请大人命人将此物——劈开。”

满堂皆寂。几个书吏抬起头，差役们也面面相觑。劈开亡夫的牌位？这是何等大不敬！

李主事凝视她片刻，终于挥手：“劈。”

工匠迟疑着举起利斧。楠木应声而裂的刹那，一抹璀璨金光迸射而出——牌位内芯竟密密麻麻嵌满了薄如蝉翼的金箔，在堂内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恍若神迹。

满堂哗然！

柳宝儿向前一步，朗声道：“亡夫窦小宝蒙窦家厚爱，此物原为盼其在地下不至受苦。然今朝廷需铜，陛下忧心，民妇感念天恩，愿将此金箔尽数兑换为铜，捐献国家，以助修殿之功！”

她的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官署中回荡，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