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梅应下来,心里想着敏文性子好,她是当成闺女看待的。
*
正月初五,许明薇和陈厉启程回老家。
陈厉老家在河县和元县的中间,从河县过去要坐十个小时的火车,火车票在年前便买好了。
许明薇下一次回家不知是什么时候,郑晓梅给他们打包家里的年货,眼眶湿润:“到了陈厉老家,见到村里的长辈,嘴巴甜些。对陈厉有恩的那些人家,别忘了给他们送年礼。”
“陈厉跟你都是苦命的孩子,好在你们都有了工作,以后会越过越好的。”
“家庭需要经营,有矛盾的时候记得多退让,别伤了感情。”
“过几个月,你自己就当妈了,挣了钱,别老往家里寄,留给自己和孩子花。”
郑晓梅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生怕忘了哪一点。
许明薇听得鼻子酸酸的,瞥了眼她花白的几根头发,张开手臂抱了抱她:“妈,你和耀宗在家,也要保重。”
“你这孩子。”郑晓梅擦了擦眼角,忍住泪花,“嫁了人,记得先顾好自己。”
许明薇松开了手,打量着她的脸,发现短短半年,她又苍老了一些。
她心里一酸,想了想,说:“妈,要是以后碰到合适的,找个老伴搭伙过日子吧。”
话题跳转得太快,郑晓梅愣了一下,离别的悲伤消失殆尽,脸上只剩下羞涩尴尬的薄红,磕磕巴巴道:“怎么……怎么突然提到了老伴?妈以后不找了,守着耀宗过。”
“妈,我说真的。”许明薇认真道,“你还年轻,以后耀宗上中学,你一个人在家太孤独了。找个老伴,能有人相互扶持。”
寡妇门前是非多,郑晓梅过得苦,许明薇不想拦着她二嫁。
以前没想过这个事情,是因为她自身难保,现在有了工作和收入来源,即便郑晓梅再成家,她也能腾出手来帮衬耀宗。
郑晓梅吓到了:“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是不是在外头听到什么了!那些都是没影的事。”
说到这里,面色有些愠怒。
许明薇:“我没听到什么,只是想着妈你一个人不容易,以后碰到好的可以考虑考虑。”
郑晓梅摆摆手:“妈不想再嫁人了。”
她一个生了两个孩子的寡妇,能找到什么好男人?
再说,村里再好的男人,都不会好过大用了。
郑晓梅只当是许明薇从外头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或者想探一下自己的口风,笃定道:“妈这辈子都不会再嫁人了。”
等公社食堂的工作定下来,她有了工资,靠着自己就能把耀宗养大。
郑晓梅心里有成算,但没说出来。
她对二嫁表现得抗拒,许明薇便没再往下说,岔开了话题。
郑晓梅把她们送到了镇上等大巴车的地方。
年后几天是走亲戚的日子,等车的人很多,大巴车上涌下来一堆人,每个人手里都是大包小包的。
许明薇和陈厉忙着上去抢座位,占好位置没多久,大巴车就开走了。
郑晓梅拉着许耀宗的手,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目送大巴车远去,直到路面上只剩一地尘土了,才回头。
从车上下来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们跟在人群后面往家里走,落在人群最后面的一个男人肩膀上的布袋突然断裂,里面的东西哐当掉到了地上。
罐子、腊肉、土特产……什么都有。
几个橘子滚到郑晓梅的脚跟前,郑晓梅蹲下身,捡了起来。
男人还在弯腰捡东西,郑晓梅走过去,伸过手要帮他捡一本书,两个人的手猝不及防碰了一下,她面色讪讪,尴尬地缩回手。
“同志,你的梨掉了。”
男人明显也有点尴尬,愣了片刻后,才把书捡起来,起身时抬手扶了扶鼻头上的黑色眼镜框。
男人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长相斯文,身型消瘦,两鬓有些发白,磨得褪色的衣服领口上插着一根笔,他冲郑晓梅谦和地笑了笑:“谢谢。”
*
许明薇和陈厉在县城招待所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八点到的平田大队。
刚进村口,就被人瞧见了,一群大娘热络地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话。
“是陈厉啊,大年初二没看到你,还以为你今年有事耽误,不回来了呢。”
“一年不见,长得又俊了不少。”
“旁边这个女同志长得真漂亮,听大队长说你去年结婚了,这是你媳妇吧?”
“坐车累了吧?去二婶娘家里坐着喝杯水。”
……
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陈厉一一笑着答话:“今年去丈母娘家过年了,今天才赶回来。”
“这是我媳妇,叫许微,跟我回家祭拜爸妈。”
“二婶娘,我想先回家给爸妈烧根香,有空了再去您家唠嗑。”
面对熟悉的亲戚邻居,陈厉难得话多了些,无论对着谁,都是温和地笑笑。
应付完村口的亲戚,两人八点半左右才回到陈厉在村尾的老家。
那是一栋很小的土瓦房,中间的堂屋供奉着陈厉先祖的牌位,左右两边各有一间房。
陈厉的房间在右边,这是他长大后自己出钱建的房子,托村里的亲戚帮忙照看,打扫得很干净,就是没人气,冷冷清清的。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上面用簸箕盖着,水质清澈,漂浮着几片新落叶,两人打水简单清洗了下家里的水桶,便开始打扫房子。
陈厉套新被褥的时候,大队长过来了:“中午别在家开锅了,我让你婶多煮了几碗米饭,午饭去我那里吃。”
平田大队的大队长对陈厉多有关照,陈厉没客套,应下了。
和许明薇打完照面,大队长就回去了。
收拾好房间,许明薇和陈厉带着肉和糕点去大队长家里吃饭,看到大队长一家淳朴热情,许明薇心想陈厉的姑姑肯定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
晚上两人自己在家开火煮面吃。
这一夜睡得很沉。
次日醒来,找出香火、纸钱、锄头等一应祭拜的东西,两人朝着山上的墓地走去。
陈厉爸妈的两个墓是挨着的,一年没回来,杂草丛生,许明薇和陈厉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周围的杂草和树木清理干净。
弄好后,陈厉熟练地摆上祭拜的东西,在地上垫了一块布。
见状,许明薇跪到布上。
“爸,妈,我去年结婚了,娶的媳妇叫许微,今天带她过来给你们看看。”陈厉点了一根香,香火上的白雾随着风轻轻飘到他脸上,盖住了他眉眼间的怅然之色。
他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起来时,眉眼带笑:“许微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们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许明薇跟着跪下去,在心里暗暗地附和:爸,妈,我叫许明薇,以后我会一直陪着陈厉的。
烧纸钱时,她注视着墓碑,一字一句开口:“爸,妈,你们放心吧,以后陈厉会过得很幸福的。”
她会一直陪着陈厉,把日子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