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薇还当是什么大事，差点没被他吓一大跳。

短短几十秒钟里，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

听到是钱可能要不回来了，才松了口气。

五百块，在这年代是挺多的，她当合同工一年不吃不喝都攒不到这个数，但已经借出去了，中途若是出变故，也没办法。

每个人都会遇到难处，她就曾为钱四处奔波。

彪子看着不是坏的，还不上钱肯定有别的原因，倘若他有意骗钱，那就是他们自己倒霉，轻信他人。

“拿不回来就算了。”她语气轻松，却忍不住好奇，“彪子家出什么大事了吗？”

既然决定要坦白，陈厉就没隐瞒：“彪子跟他认识的几个朋友做生意失败，欠了笔债，对方催着他还钱。”

“做生意？”许明薇诧异，现在市场刚放开，彪子这个节骨眼上做的生意想必不是什么能放到明面上的。

可白天看着彪子笑眯眯的模样，又不像是遇到了大麻烦。

这么一想，忍不住追问：“有说是什么生意吗？”

陈厉应道：“养猪，猪仔得了病，几乎都死了，投进去的钱全部赔本。”还倒欠一大笔钱。

养猪啊？这个许明薇略有耳闻，禁私人买卖最严的那几年，照样有一些胆子大的偷偷做点买卖，很多地方就有黑市的存在。

现在无论什么肉，都值钱。

卖猪肉是最赚钱的生意，彪子偷偷养猪不算奇怪。

知道不是什么容易惹祸上身的生意，她就没那么担心了：“等他什么时候有钱再还吧。”

资金周转需要时间，总不能逼着人还钱。

在国营饭店那会，她愿意拿出五百块，是因为知道家里有多少存款，能借得出去。

陈厉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想起彪子跟自己说过的话，如实跟她说：“彪子的奶奶生了重病，刚查出来几天，动手术需要几万块，所以今年他打算继续养猪，筹钱给奶奶治病。”

“我跟他说不用那么快还钱，彪子说要是挣到钱了，五百块就算是我们的入股费，年底给我们分红。”

他和彪子这些年联系不多，可知道彪子这人讲义气。

愿意借钱，一是记着十岁左右在彪子家住了一段时间的恩情，二是他看到了养猪的商机，想接触一下这门生意。

如果有赚头，他便能摸到做生意的一点门路，失败的话，那笔钱就当作打了水漂。

所以五百块，是他投入养猪的资金，不打算问彪子要回来。

许明薇很满意他的坦诚，听出了他话中未尽之意：“你想入股养猪？”

“工作能挣的钱太少了。”

他想给她和未出生的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最好是在市区买一套房子，让她毫无顾忌的花钱。

只是这样的心思，还不能吐露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灼热地看着许明薇：“我想试试。”

许明薇点头：“那便试一试。”

在现代她就知道了，做生意才是来钱最快的渠道，改革开放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很多人放弃铁饭碗下海，赚得盆满钵满。

她没什么做生意的头脑，也不打算下海，但若是陈厉对投资做生意感兴趣，在不影响生活质量的前提下，她愿意支持。

陈厉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许微，谢谢。”

谢谢你能理解我，相信我。

*

七八十年代的日子虽苦，年味却很浓，热热闹闹地过完年，很快就到了大年初三。

一大早，许明薇还缩在被窝里躲懒，就听到了院子里热闹的说话声。

“大姐，你们来啦，不是说好初四过来吗？”是郑晓梅在说话。

紧接着于敏文的声音响起：“我妈在家的时候一直念叨着三姨，急得昨天凌晨就坐火车出发了。本来宋高去招待所订了两间房，想让我们休息一会，我妈非说一下火车就过来找您。”

又问：“表姐呢，起来了吗？”

“还在睡呢。”郑晓梅满脸笑容，“好不容易来一趟，住什么招待所，晚上就在我们家里住。外边冷，快进屋里坐。”

听到于敏文的声音，许明薇就知道是大姨妈一家到了，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出去，厨房里坐满了人。

“姨妈，姨父，表哥，敏文……”许明薇一一打完招呼，发现陈厉和许耀宗不在，拿了牙膏和漱口杯去外面洗簌。

屋里挤，于敏文不想待，跟在她后面嘀咕：“表姐，晚上我们去宋高家吃饭，我给宋书记买了一罐茶叶，给阿姨买了一件围巾，还要不要再准备别的礼物啊？”

许明薇漱完口，见她纠结得不停地抠弄手指头，明显紧张得不行，不由发笑：“害怕了？”

于敏文叹气：“哪能不怕？上次我在你们家住了一段时间，只见过宋高的哥哥和嫂子，没见过他爸妈。都不知道人好不好相处。”

宋高他爸好歹是个公社书记，基层大干部。能坐在这位置上的人，都是人精。

她怕自己露怯。

“现在都是儿媳妇挑公婆了。姨妈和姨父都准备了礼物，你就放宽心吧。”

两边都谈拢了彩礼和嫁妆，过来就是走个流程，而且男方家是娶儿媳妇，哪有挑剔的份？

何况宋书记在公社的口碑不错。

确实如许明薇所想，晚上双方家长见面，宋书记一家都在，夫妇俩慈眉善目，宋高的哥哥嫂子也是客气有礼。

宾主尽欢。

于敏文原本是紧张的，到后来都拉着宋高嫂子的手去厨房一块腌制酸菜了。

许明薇等人作为于敏文的娘家亲戚，在宋书记那里刷了个脸。

走的时候，宋书记看了他们一眼，突然盯着许耀宗，问：“这孩子叫耀宗是吧，刚上一年级？”

许耀宗点点头，声音清脆：“宋伯伯，我在村里的小学读书。”

“我记得你爸是为了救一个孩子没的，是个见义勇为的好人。”宋书记说，“公社对于困难家属是有抚恤政策的，年前公社小学的帮厨张婶生病不干了，二月十五小学开学要招聘新的帮厨，亲家三姨可以过去应聘试试。”

许明薇听了，面色一喜。

宋书记这是打算送个人情，给她母亲安排工作。

当初她爸去世的时候，是大队长主持的后事，公社没有什么表示。

现在借着姨妈家的光，公社多给了一笔补偿。

宋书记说出口的话，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许明薇忙道：“谢谢宋叔，等年后公社小学开学，再让我妈过去食堂问问。”

郑晓梅听得神情恍惚，小学帮厨，她这是要有工作了？

公社小学规模大，是建有小食堂的，给住校的老师和学生做饭吃，虽然里面的帮厨是临时工，但总共只有两三个人，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手臂被许明薇偷偷掐了一把，郑晓梅才回过神来，感激道：“谢谢书记。”

回去路上，郑晓梅乐得牙不见眼，她文化低，想不出什么好词，只憋出一句：“宋书记是好人，敏文这是遇到好人家了。”

郑晓玲听了心里也高兴：“多亏了你们那段时间照顾她，才让她碰到了宋高。”

亲家主动示好，给亲妹妹安排工作，郑晓玲心里很是宽慰。

想到往后郑晓梅不用天天在地里刨食，减轻负担，她对这门亲事又满意了几分。

“以后敏文嫁过来，只有你们这个娘家人能仰仗，要多多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