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热得像焖烧锅,空气又闷又稠。空调开了一会儿也没用,章小北便摇下车窗。
“听说过两天有台风。”李植说。
“终于来了,今年的台风数量明显偏少,很需要来一针退烧针。”赵鲤道。
车开起来,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章小北把手搭在窗沿上,指尖那一点微微的刺痛还没有完全消退。他觉得今晚像是一场梦,而他们正在赶往梦境的下一幕,不知道那里等着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空调终于凉下来了,冷气咝咝地吹着。他把车窗摇了上去。外面的夜色被玻璃滤成暗蓝色,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半路的时候,赵鲤忽然从驾驶座扔过来一顶帽子,落在章小北腿上。
“你要上厕所?”赵鲤问他。
“没有——”章小北正莫名其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变身了。他连忙看看手机,十一点四十了。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还是赵鲤提醒的他。真危险,如果在车上变了身,被李植看到,那他就完了。
“要上的。”他连忙说。
赵鲤便把车缓缓靠向路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李植问。
“我肚子不舒服,可能要上大号。”章小北解下安全带,推开车门,“你们先走吧,我等下打车过去。”
赵鲤也没说什么,发动车子,马上就开走了。章小北拿着那顶帽子,看着那片远去的白色车影,笑着想:李植和李剑现在一定是目瞪口呆的——这是哪门子男朋友,半夜三更的,在路边扔下同伴自己就开走了。
但也来不及多想什么,眼下要马上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冷清清的街道,倒还有一两家酒店。他随便挑了一家,开了钟点房。
没有变身。
就像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乌云压了一会儿,最后却轻轻散了。
……
章小北赶到梁园时,大家还在找月光蔷薇。
“我确实看到有一团蓝紫色的烟火。”翟晓东说,“那时我们正坐在庭院里看月亮,忽然半空就炸开一团蓝紫色的光,像一朵倒生的昙花,火星簌簌地垂落。我们还以为山上哪家在放烟花。但是没注意到有什么蔷薇花。”
“我把那棵树也找了一遍。”一个穿红色飞鱼服的小男孩说。
是翟晓东的儿子。
“我说你今晚怎么有时间来。”章小北笑了笑。
“今天周末,孩子妈妈就说来吧。”翟晓东笑道,又用可爱的口吻问孩子,“那是什么树啊?”
“琼花树,开黑色的花。”孩子说。
“你上树了?”章小北问。
“是的,我爬上去找蔷薇花了。”
“我把他抱上去的。”翟晓东说。
赵鲤过来了,说他们还有工夫闲聊。
“大不了让安娜再发过来一枝。”李植说。他和李剑也从庭院走过来。
“她那脾气,万一不给了呢?”赵鲤说。
“估计要我们付邮费了。”李剑说,“一颗泪滴不便宜的。”
“横竖就在这院子里吧。”李植说。
“就差房顶没找了。”赵鲤说。
“实在不行就找个梯子爬上去。”翟晓东说。
“倒不如先找个神像占卜一下。”李植笑道,“这里什么最灵?”
“小芙像啊。”章小北马上说,笑他上次要拜她。
说着,看向对面洞开的芙蓉殿。殿里透出幽幽的灯火,明明灭灭的,染在雕花窗棂上。不知怎么,心里莫名一动,像有什么在轻轻地扯他。
会在她那里吗?
章小北不觉走了过去。殿里的光线比外面看上去更暗些,供桌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静静跳着。那石像端坐在那里,眉目低垂,正做着说法印的手势,而在那柔荑似的两手间,果然牵着一条花枝——幽暗中,花瓣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泽,像浸透了月光的丝绒。
“真的在这里呢。”章小北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枝月光蔷薇从石像手中取下来。取花的时候,发现花茎竟然从石像捻着的手指间穿了过去,也不知道是怎么落上去的,倒像是石像自己伸出手去摘来的。他想到杜甫诗中的“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愈觉得小芙像栩栩如生,又楚楚可怜。
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着,和方才在李植房间时,拿虚拟蔷薇时的手感完全一样。
大家都围了过来。
“还真的有月光蔷薇啊。”翟晓东有些意外地说。
“月光女神不会骗人的。”李剑笑着拍一拍他的肩头,“下次约你和她视频。”
“看来我没有白认得她一场。”李植笑道。
“自作多情啊。”李剑瞥李植一眼,鄙夷中有熟稔的亲昵。
章小北笑了——李植在说小芙像,而李剑以为他在说安娜。
赵鲤也终于放心了,这时笑着问章小北:“对了,我的头油香吗?”
章小北一愣,马上想到赵鲤是在说他的那顶帽子。方才从酒店出来,一直戴在自己头上呢,这时摘下来还给赵鲤,笑着低声说:“今天没用到呢。”
“哦。找其他人了?”
“没有……就是没变。”
“哦。”
“你也很讨厌,还头油香。”
“反正你暂时也离不开我,下次再给你尝。”
两个人说笑了几句,像两个偷偷分糖的孩子,到底还是怕旁边的人听了去,便默契地收了声。而眼下最要紧的,是去找一个瓶子盛上水,把花枝先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