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北总是后知后觉。他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爱情里的背叛者、假心人,但因为在现场时心不在焉,安娜的话只听了三三两两,所以一直浑然不知——这样也好,对于其他人投来的那些目光,他也就完全没有注意到,凭它们散成了没有重量的尘埃,倒和和气气地就把那个女神之夜打发过去了。
几天后的那个台风之夜,他听赵鲤重新讲起,才知道了恶男病毒的原理。“噢。”他应了一声,但也还是没有觉得什么。雨珠把窗玻璃打得噼啪响,他什么也想不到。又过了一天,他坐在办公室里走神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啊,我成了坏人!
真是哭笑不得。坏人其实是李植啊!他想。他本来是在替李植背锅的,因为赵鲤要激发出李植的斗志,结果在命运的颠来倒去中,李植反倒成了替他扛罪的人。
主要是没想到恶男病毒的原理这样刁钻,竟然是真心测谎仪。本来还以为帮人装病没什么的。
“那晚在场的人,除了赵鲤,就只有安娜没有误会我。”章小北这样想。那晚所有人都以为安娜被蒙在鼓里,其实他们自己知道的也只是被颠倒过来的“实情”。而安娜,错上加错,反而看到了真相。
寂寂的月宫,也真是无聊透了。女神的女学生,竟然制造出这样少女漫画般的无聊武器,残忍又天真。
他像看到一座华丽而中空的宫殿,风一吹,到处都是笛声般的落寞。
他又想到:而李植对我,也果然是假情假意的。倒很有些惘然起来。他当然早就知道李植那些所谓的喜欢,有心无心的触碰,统统都是假的,不过都是直男的玩笑而已。可知道归知道,一旦被验证了,又有些不能接受。
他耻笑自己:难道你还在希冀些什么吗?你又不喜欢他。
是的,不喜欢。可他那颗被钝感包裹的心脏,却似乎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静密而执拗地,像地下水流一样朝着某个方向渗去。如今,它像被这无聊的病毒一把掘开了。他不敢看,匆匆又盖上它。他怕看到那片土壤早已泥泞不堪。
安娜说只有恶男恋爱时的肌肤才能分泌那种物质。章小北回忆起那晚在海边,他和李植站着,看月光烟火在头顶绽开。那画面清澈见底,一望可知的友情,可病毒的判断却是:恋人。
难道,那时李植真的是在恋爱状态?也就是说,真的想和他发生关系……这样一想,章小北心里忽然一阵颤动,酥酥麻麻的。
当然这病毒的设计也很可能不准,他又笑着想。人类的感情那么复杂,九曲连环的,哪是坐实验室设几个参数就能判断清楚的?
那晚见到安娜时,章小北倒完全忘了问她索要一些病毒物质,研究自己变身的事。现在觉得完全没必要了:一来实在难以启齿,开口向人要“恶男病毒”,别人会怎么想?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对一个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比如在面对傅天伟的时候,他是真心的吗?万一误用了病毒,自己被感染了呢?
所以到底什么才算是“真心”呢?痴情儿面对所有的恋人都自认为是真心的,那他们会长出锁眼,被病毒抓到吗?恶男也可以遇到真爱,那他们在真心恋爱时测谎系统是不是就会失灵,让他们轻轻松松逃过去?
所以这病毒也只能是在少女漫画中才存在的东西,在现实中完全靠不住,章小北也就不再去想了。
并且,他除了月光烟火那次,还有两次没变身的经历,所以当然也还有别的方法可以不变身。
是的,还有两次。一次是去年五一前在野渡,一次就是在这女神之夜。
章小北仔细回想,女神之夜也没有什么特别有印象的事情。也许是拿过那枝月光玫瑰?但那毕竟是虚幻的……
那晚最后,安娜冲他们笑了笑,说自己只能帮到这里了,“你们要相信爱情的力量,爱情催人奋进,总能鼓舞你们想到栽种办法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不负责任的鼓励。
让“先生花”开在一个精致男人身上——真是绮丽的画面。
而罪魁祸首的她,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溜走了。
她的身影已经投入水晶球内部,变得很淡,像夜海里一团粉色的轻雾。球中的光纹缓缓流转,发出极低的嗡鸣,是遥远海潮的尾音。
章小北觉得时机已到。他举起那枝月光蔷薇,目光从在场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慢慢吐出四个字:
“汉皋解佩。”
终于说出来了。心里小小的得意像气泡一样浮上来,在胸口轻轻爆开。
正自陶醉着,不想手中微微一颤,那枝蔷薇也消失了。
——他竟然忘了这一点,这枝花和安娜一样,也是幻触仪投影出来的。
章小北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不知所措,但是紧接着,一股比方才更大的满足感忽然涌了上来。
他想起来——“交甫悦爱而怀之中当心,趋去数十步,视佩,空怀无佩。”月光蔷薇也不见了。真是贴切。不想最后竟真的成了汉皋解佩。
只是这其中的妙处,如果不做解释,大概谁也不会领略到。
“人走了,蔷薇也没有了,还怎么排毒?”赵鲤有些着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很多。
猫猫也叹道:“蔷薇本来也不是真的。”
惋惜了半晌,李剑忽然笑道:“她刚才已经把真的给我们了,你们没看到?”
“在哪里?”几个人四下张望起来,目光在空气里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你们没看到她刚才做了一个按按钮的动作。”李剑抬起手,模仿着那个动作,拇指轻轻一按,“那是用泪滴给我们送来了。”
“那要等一会儿吧。”猫猫说,“要十来分钟。”
大家于是都看向窗外,等待着月光烟火。夜色沉沉的,天上有一片淡淡的云,遮住了半个月亮。他们想象着月光烟火炸开,在满目的光蕊中飞来一枝蔷薇,轻轻落在窗台前面。
可是没有。
“不会有了。”李植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怎么回事?”
“我怕她又发射病毒,让大家都遭殃,所以给了剑子一个假坐标。”
“你有时候很聪明啊。”李剑笑起来。
“你竟然也不去核对。”李植说。
“我那么信任你的。”李剑说。
“坐标是哪里?”几个人一起问。
“梁园。”
梁园夜宴,章小北倒有些想笑起来,瞥了李植一眼,心里问他:你就这么讨厌去梁园的那些人,要这样祸害他们?
蹲下去提鞋跟的时候,章小北右手食指的指尖一痛。想起来是被虚拟蔷薇刺到的。下意识吮吸了一下伤口,舌尖触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咸,想到刚才也这样被李植含过,便连忙放下了。
夜深了,急着要往梁园赶,怕救命仙草被别人误拿了。但梁园的门票实在太贵了。章小北想起这个周末英子有接待,便拨了电话过去。英子那头很吵,说她果然定了要过去的,但是晚上约了和朋友看电影,没有去,换了晓东在那边。
“你很厉害哦。”韦老师在一旁笑道,“女领导呢,敢半夜三更给她打电话。”
“羡慕了?”赵鲤笑道,“他们关系好啊。”
“果然是‘被爱的有恃无恐’啊。”
“你倒很会联想呢。”
“差不多就说这样的。”
章小北顾不上听他们瞎聊。因为需要晓东领着免费入园,人不能太多,商量了一阵,定下来只去四个人。
还是赵鲤开车,章小北坐副驾驶,李植和李剑并排坐在后面。后视镜里,两张脸都泛着油光,但是很兴奋,一点倦意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