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北和赵鲤坐在外面等。包间里响着激光仪的嘀嘀声，细细小小的，像在用针尖一下下戳着时间似的，不疾不徐，却听得人心里有些仓惶。听久了，那声音直直连成了一条时间的铁轨，没有尽头，三个人的笑声不时爆出来，一团一团的，便都顺着那铁轨溜下去，溜到虚空里。章小北有些坐不住，就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几盆花都蔫了，垂着叶子。他拿马克杯浇了些水，又自己喝了一点，便去沙发上蜷起腿，抱紧双臂，坐着发呆。

窗外的阳光很烈，又是顶楼，格外热。空调开着，也没有感觉很凉快。

李植在楼下准备救我，而我却冷漠地坐在楼上，章小北想。但是下去又总觉得别扭。他总是铺不展自己和李植的关系，怎么扯都会有褶子——李剑和李植也是好朋友，却能陪着他去脱毛，那样大大方方的，我就做不到，好像进去就证明了自己喜欢李植一样。

他的心理束缚太多了。

赵鲤也上来了。

“好热啊。”

又笑着说，“我以为你在哭，因为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章小北笑道。

“还嘴硬。你缩成这么小的一团，像只受伤的小猫。”

“这只猫想要吃鲤鱼了。”章小北开玩笑说。

“是吗？”赵鲤偏过头看他。

“是啊。”

“才不是呢，这只猫是只素食猫。”赵鲤笑起来。

“怎么说？”

“它喜欢吃李子啊。”

章小北立刻就明白赵鲤要说什么了，笑道：“不是李子，是荔枝。”说完又觉得有些失算了——他当然不喜欢李植，不过因为赵鲤提到了“李子”，他觉得这个谐音不够完美，“植”是舌尖后音，所以一定要纠正成“荔枝”才觉得工整。其实这样子声调又乱了，还没有“李子”听上去像，但赵鲤自然听得懂。他应该直接把这关于“李子”的玩笑否认掉的，结果这么煞有介事地一纠正，反而像承认了和李植的暧昧情愫——那样影影绰绰地把李植含在了舌尖上。

果然，赵鲤笑了，慢悠悠地重复道：“哦，原来不是李子，是荔枝呀。”

章小北急着要突围，忙笑着说：“其实它更喜欢吃蔷薇。是一只想吃蔷薇的素食猫。”

“我不信。”赵鲤说得干脆。

“快靠住我，”章小北笑着拍拍自己的肩，“你这枝无力蔷薇。”两个人一直并肩坐着。

赵鲤偏不靠，摇摇头说：“我今天不累。”

过了一会儿，章小北只好自己轻轻去靠赵鲤的肩头。他只是需要这样挨着一个人，沾一点活人气，获取一点慰藉。赵鲤也不说什么，就那么让他稳稳地靠着，像看穿了他自己也解释不了的那些无端情绪似的。赵鲤真讨厌，刚才就是不肯靠过来，非要他自己先服软，先靠上去。

章小北只觉眼眶有些发酸，却又怎么也掉不下眼泪。

李植和李剑上来了。李植手里提了一只精致的纸袋。

“韦老师推荐的磨砂膏，”他把袋子举了举，笑道，“秘制款，说是懒人护肤神器。”

李剑伸手进去掏出一只瓶子，做了一个广告中常见的展示产品的动作：“去角质、清洁、控油三合一，温和不刺激，用完皮肤滑到能掐出水！”

章小北看了李植一眼：“你也开始护肤了？”

“做完确实很清爽啊，”李植笑道，“像蜕了一层皮，好嫩啊。虽然刚进去的时候觉得挺悲壮的，像是要英勇就义了。”

“你终于也有厕所男神了。”赵鲤笑道。

“不过我肯定你用不了几次。”李剑对李植说。

“我当然会坚持用的。”李植说着，一面把袋子搁在茶几上。

“他当然是冲动消费。”章小北对李剑说。

过了一会儿，李植又要去楼下理发：“万一安娜要检查我头发呢？幻触仪安装有气味墨盒。”

大家都已经有些犯困了，在这寂寂的午后，当然没有人愿意再陪他下去。他只好一个人去了。不久，已经推了一个干干净净的超短寸上来，细密的发茬贴住青白的头皮，简直抓不住一根。“这样烧也没得烧了。”他摸着光光的脑袋，微笑着，仿佛很享受这种牺牲。那头型也确实好看，额际的发际线像推过来的一道浪，古典又华丽的线条，微微呈出一个美人尖来。章小北想到了“虎头虎脑”。

回到李植的房间，猫猫他们已经从办公室搬来了一台水晶球，加上底座差不多有半人高。这就是所谓的幻触仪。章小北几年前在一次演出中见到过，一名居住在火星上的舞蹈家从球体中走出来，和当红的女歌手同台演出。幻触仪除了全息拟真投影外，专门使用了量子触觉模拟技术，所以那个舞蹈家最后抱起了女歌手，吻了很久。

宗亮一直没有回去，对章小北说：“怕走了我们就永远不会联系了。”他们还没有互留电话。

和安娜约的时间是晚上九点。晚饭大家各自去吃，赵鲤不想吃东西，章小北就拉宗亮去外面吃刨沙。他们一直走了很远，路灯迟迟没有亮起来，只剩下夏夜特有的蓝紫色天空悬在头顶，低低的，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一样。

回来的时候，猫猫正坐在床上弹吉他。曲子柔柔软软的，像水底的声音。窗户开着，夜风一阵阵扑进来，带着不知名的气味。

水晶球已经亮了，淡蓝色的光纹在球体中缓慢旋转的，像星云。李剑说那是量子纠缠单元工作时的荧光。

八点半的时候，赵鲤起身去揿灭了灯。

“等下被安娜看到我们这么多男生围着，还都光着膀子，要把她吓跑了。”他说。

“数数今晚一共几只鸟？”李植笑起来。

章小北看了李植一眼，心想：你等下要救我，还这样没心没肺地开玩笑，而我现在是很认真的，很紧张的，因为我知道真正要被救的人是你。

这样将心比心一番，多少有一点失望。

“七只。”赵鲤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还有心情搭腔，章小北又想。难道不该也是紧张的吗？救毛星辰，对他来说这样的大事！可转念一想，也许正因为是大事，才要故意装得平淡。

“七只鸟有什么典故吗？”李植笑着问章小北。